三天后的清晨，宋明的人来了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，远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五百人，比小周说的还多。他们举着管理会的旗帜，排成整齐的方阵，踩着废墟的碎石，一步一步朝凡人国走来。
老张站在他旁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：“来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但声音很稳：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老张转身走下城墙，去布置防守。方晴站在城墙上，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——这是信号旗，用来指挥各个防守点的。阿福和小雨在画室里，面前铺着白纸，铅笔已经削好。王奶奶在食堂里，带着几个妇女，把干粮一筐一筐地搬到城墙下。秀芬在菜地里，把最后几棵菜收了，盖上草帘子。周爷爷在城墙外面，检查最后一轮陷阱。
所有人都各就各位。
宋明的人在城外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。一个人骑马出列，朝城墙走来。那人穿着管理会的高级制服，国字脸，眉毛很浓，嘴唇很薄。他在城下勒住马，抬起头，看着城墙上的林默。
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没说话。
那人笑了一下：“我是宋明。管理会新任会长。”
他看着凡人国的城墙，看着那面蓝色的旗子，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不喜欢的轻蔑。
“我今天是来跟你谈条件的。”
林默开口了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宋明说：“第一，凡人国从今天起，归管理会管。第二，你手下那两个会画画的孩子，交给管理会。第三，你本人，跟我回主城，接受审查。”
他看着林默：“答应这三个条件，你的人，你的城，都保得住。”
林默看着他：“如果我不答应呢？”
宋明的笑容没了。
“那你和你的凡人国，就从这里消失。”
他调转马头，走回阵中。
林默看着他走远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宋明的人开始进攻了。
第一波是一百个弓箭手，他们排成两排，朝城墙上射箭。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，叮叮当当地砸在城墙上、箭垛上、地上。
林默蹲在箭垛后面，等着。老张在另一边，也等着。方晴举着信号旗，看着那些箭矢。
“等他们走近。”林默说。
弓箭手射了三轮，然后停下。他们后面，一百个步兵举着盾牌，抬着梯子，朝城墙冲过来。
“放！”方晴的旗子落下。
城墙上，几十支箭同时射出去。那些步兵举盾挡住，但凡人国的箭手们瞄准的不是人，是梯子。几架梯子被射断，摔在地上。但更多的梯子架上了城墙。
“滚木！”方晴又挥旗。
城墙上的战士们抱起滚木，朝梯子上砸去。那些爬梯子的人被砸下去，惨叫着摔在地上。但后面的人又涌上来。
东边的城墙被攻破了。几个人翻上来，跟守城的战士打在一起。秀芬在那边，她一刀砍翻一个，又一脚踹下去一个。大牛冲过来，一棍子扫倒两个。
“顶住！”老张带着预备队冲过去，把缺口堵上。
西边也出事了。一架梯子没被砸下去，三个人同时爬上来。守城的是几个新兵，他们慌了，往后退。周爷爷埋的陷阱救了一命——那三个人刚跳上城墙，脚下一空，掉进了陷坑里。
林默在城墙上跑来跑去，哪儿有危险就去哪儿。他的刀法不算好，但他不怕死。一个人砍他，他躲开，反手一刀。两个人砍他，他硬挨一刀，砍回去一个。他身上多了两道口子，但他没停。
宋明在远处看着，皱起眉头。
“第二队，上。”
又一百个人冲上来。
凡人国的箭不够了。滚木也不够了。城墙上的战士越来越少，有的受伤了，有的累倒了，有的死了。
老张的假肢磨破了，血从裤腿里渗出来，但他还在砍。一刀一个，一刀一个，像台机器。
方晴的旗子还在挥，但她的手在抖。她看见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，看见那些受伤的人在惨叫，看见那些死去的人躺在血泊里。
她咬着牙，没哭。
阿福和小雨在画室里画画。
他们画的是战场。凡人国的城墙，宋明的人，还有凡人国的战士。他们画得很细，每一个人，每一把刀，每一滴血。
阿福画着画着，手停了。
他看着画上的一角，那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宋明身后，穿着黑袍，戴着兜帽。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眼睛——红色的眼睛。
‘影’。
阿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他拉了一下小雨的袖子，指着那个人。
小雨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她拿起笔，在那个人的旁边画了一幅小画：他从宋明身后走出来，走到凡人国的城墙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城墙上的某个人。
那个人是林默。
阿福的手开始发抖。他写：他要来了。
小雨点头。她画了一幅新画：林默站在城墙上，‘影’站在城墙下。两个人对视。中间有一道闪电。
阿福看着那幅画，咬了咬牙。他站起来，拿起本子和铅笔，往外跑。小雨跟在后面。
他们跑出画室，跑过食堂，跑过训练场，跑到城墙下。阿福爬上城墙，找到林默，把本子举到他面前。
林默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他在那儿？”
阿福点头。
林默看向宋明的阵中。那里确实有一个人，穿着黑袍，站在所有人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‘影’来了。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一个宋明已经够麻烦了，再加上‘影’……
“阿福，小雨，你们回画室去。”
阿福摇头。他写：我们不走。
林默看着他：“太危险了。”
阿福写：我们是凡人国的人。我们要保护凡人国。
林默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行。留下。但别靠近城墙边。”
阿福点头，小雨点头。他们蹲在箭垛后面，开始画画。画的是宋明阵中那些人的位置，哪里有弱点，哪里能偷袭。
林默把那些画分给战士们。他们看着画，眼睛亮了。
“打那儿！”一个人指着画上的一个点，“那儿是他们的粮草车。烧了它，他们就撑不住了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谁能去？”
二狗站出来：“我去。”
林默看着他：“太危险了。”
二狗笑了：“林哥，你救了我妹妹。我这条命，是你的。”
他带着几个人，从城墙后面的密道溜出去，绕到宋明阵后。半个时辰后，宋明的粮草车着火了。
浓烟滚滚，宋明的人慌了。
“粮草！粮草被烧了！”
“谁干的？！”
“不知道！”
宋明回头看了一眼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凡人国的人还敢偷袭。
“第三队，上！给我拿下这座城！”
三百个人，同时冲上来。
凡人国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。
东边被攻破，西边被攻破，北边也被攻破。宋明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跟凡人国的战士们打在一起。
秀芬的刀砍缺了口，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砸。大牛的棍子断了，他用拳头打。周爷爷的陷阱用完了，他拿起刨子，站在学校门口。
王奶奶拿起弹弓，一颗一颗石子打出去，打中了很多人，但更多人冲进来。
老张浑身是血，自己的，敌人的，分不清。他的假肢掉了，他单腿站着，还在砍。一刀一个，一刀一个，像疯了。
熊霸带着他的人从侧面冲进来，跟老张并肩作战。他的刀也砍缺了，他抢过敌人的刀，继续砍。
方晴的旗子掉了，她捡起来，又掉了。她的手在抖，但她还在挥旗。
“守住！守住！”
林默在人群中冲杀，一刀一刀，一刀一刀。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，只知道手臂已经麻了，刀快握不住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了，凡人国就没了。
阿福和小雨蹲在箭垛后面，拼命地画画。他们画的是宋明的人，画他们的弱点，画他们的退路。凡人国的战士们看着那些画，像开了天眼一样，知道该往哪儿打。
但人太少了。
一百对五百，太少了。
林默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，心在滴血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一队人马从废墟里冲出来，举着旗帜。旗子上画着一只铁手——铁手会。
林默的心一沉。铁手会？他们不是中立吗？
但那队人马没有冲向凡人国，而是冲向宋明的人。
“铁手会来帮我们了？”老张愣住了。
又一队人马从另一边冲出来，举着不同的旗帜。然后是第三队，第四队，第五队……一队一队的人马从废墟里冲出来，冲向宋明的人。
方晴笑了：“是那些公会！他们来帮我们了！”
八个公会，三百多人，从四面八方冲过来，把宋明的人围在中间。
宋明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？我是管理会的会长！”
没人理他。那些公会的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一个靠贿赂上台的会长，谁稀罕？
宋明的人慌了。他们被包围了，粮草被烧了，士气也没了。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，举起双手。
宋明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他咬牙说。
然后他转身，想跑。
一个人挡住他的路。
赵铁生。
他骑在马上，穿着管理会的制服，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宋明，你被捕了。”
宋明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被调走了吗？”
赵铁生笑了：“调走了，不能回来？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的人冲上来，把宋明绑了。
宋明的人看见会长被抓，彻底放弃了抵抗。五百人，投降的投降，跑的跑，散的散。
战斗结束了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投降的人，看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公会，看着赵铁生骑马走过来。
赵铁生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林默，对不起，我来晚了。”
林默摇头：“不晚。”
他走下城墙，走到战场上。地上全是尸体，有宋明的人的，也有凡人国的人的。
秀芬坐在地上，胳膊上中了一刀，血还在流。大牛在给她包扎，手在抖。周爷爷坐在学校门口，刨子还握在手里，人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。王奶奶抱着朵朵，朵朵没哭，但小脸白白的。
老张靠在城墙根，假肢掉了，裤腿空荡荡的。他的脸色很白，但还在笑。
“小子，咱们赢了。”
林默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老张，你的腿……”
老张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：“没事。本来就瘸。少一截跟少两截，差不多。”
林默的鼻子酸了。
“别胡说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这个战场，看着这些人。
方晴走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默，我们赢了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赢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，看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公会的人，看着赵铁生的人，看着凡人国的战士们。
“但我们死了很多人。”
方晴沉默了。
“十七个。”她说，“十七个人，没了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十七个人。
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。有跟秀芬一起种地的，有大牛手下的，有老张训练出来的，有从黑蛇帮手里救出来的。
他们都有名字，都有家，都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。
现在，没了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
“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。立在城门口。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们。”
方晴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凡人国没有庆祝。
人们收拾战场，包扎伤口，安葬死者。王奶奶做了饭，但没人吃得下。孩子们被关在屋里，不让他们出来看。
林默亲自把那十七个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。一笔一划，很慢，很认真。
刻完最后一个名字，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块石碑。
“你们安息吧。凡人国，会一直在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城里。
老张坐在训练场上，抽着烟。他的假肢修好了，但走路更瘸了。
林默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张，你说，值吗？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值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你救了那么多人。给了他们一个家。那些人死了，但他们死得值。因为他们知道，自己为什么而死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别想太多。活着的人，要继续活。”
林默点头。
他看着城里那些亮着的灯。
一盏，一盏，像星星。
那些死去的人，变成了星星。
在天上，看着凡人国。
第二天，赵铁生来告别。
“我要回主城了。管理会那边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凡人国会没事的。我保证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赵铁生摇头：“不用谢。是我欠你的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‘影’跑了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赵铁生说：“战斗的时候，有人看见他。但他没动手。他站在后面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他为什么不帮忙？如果他出手，你们肯定输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想帮宋明。他只想找那座塔。”
赵铁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座塔，我进去过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赵铁生说：“那扇门，确实开过。但我没进去。因为有一个声音告诉我，时候未到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也许，时候快到了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。
时候快到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什么时候到，他都会准备好。
为了凡人国。
为了那些活着的人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为了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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