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朵睡了四十分钟。
对林默来说,这四十分钟比四年还长。
光头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表,嘴里骂骂咧咧的,他的三个小弟坐在地上啃压缩饼干,嚼得嘎嘣响。王奶奶靠着墙打盹,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的布袋。阿福一直在画画,本子已经翻过去三页。
林默就坐在朵朵旁边,盯着那扇门。
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,尖叫声,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。每一次响动,光头的眉头就跳一下,林默握甩棍的手就紧一分。
四十分钟后,朵朵自己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林默,小嘴一咧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:
“叔叔,我饿了。”
林默松了口气,从柜子里拿了一包压缩饼干,掰成小块喂她。光头噌地站起来:
“行了行了,走吧!”
林默没理他,等朵朵吃完,喝了水,才把她抱起来。
“王奶奶,您跟紧我。阿福,你走中间。”
阿福点头,把本子塞进口袋。
光头不耐烦地推开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荧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。之前的布娃娃不见了,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,红色的。
“往哪儿走?”光头问。
林默看向王奶奶。
老太太眯着眼辨认了一下:“左边是教学楼主楼,右边是行政楼,园长室在主楼三楼最东边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光头大步往前,三个小弟跟上。林默抱着朵朵,带着王奶奶和阿福,保持两米距离跟在后面。
走廊不长,但走起来很长。
每经过一扇教室门,林默就绷紧一次神经。那些门后面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影子。
很多很多影子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朵朵把脸埋进林默肩膀,小声说:“叔叔,我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林默轻轻拍她的背,“叔叔在。”
阿福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盯着左边一扇门,脸色发白,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。
林默凑过去看——
画的是一个人形的影子,但影子的头是歪的,脖子上有一根绳子。
“什么意思?”光头凑过来。
话音未落,那扇门“砰”的一声开了。
门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墙上有一排影子。
那些影子的形状像小孩,高矮不一,整整齐齐贴在墙上。它们一动不动,但林默注意到,影子的脚下没有对应的身体。
光头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:“就这?几个影子?”
他大大咧咧走进去,想去摸墙上那些影子。
“别碰!”
林默喊出声的同时,那些影子动了。
它们从墙上“站”了起来,从二维变成了三维,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。是小孩,七八个小孩,穿着幼儿园的园服,但脸是空的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光滑的皮肤。
光头的脚被一个小孩抓住。
那个小孩的嘴裂开了,从耳朵裂到耳朵,里面是一排尖牙,朝光头的脚踝咬下去。
“我操!”
光头一脚把那小孩踹开,但更多的影子小孩围了上来。它们不叫,不喊,只是无声地逼近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撤!快撤!”
光头的小弟们往外冲,但门——门不见了。
原本的出口变成了一堵墙。
“妈的!这什么鬼!”
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扫了一眼四周,墙壁,影子小孩,消失的门。不对,不是消失,是幻觉?还是空间变换?
他看向阿福。
阿福低着头,疯狂地画。画纸上出现了一个图案:这些小孩的影子,都连着一个方向——
天花板。
林默抬头。
天花板上,吊着一个女人。
不,不是完整的女人。是一个穿着老师制服的人形,但只有上半身,下半身像烟雾一样散开。她的脖子很长,像蛇一样扭来扭去,脸上同样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位置模糊的大洞。
她在唱歌。
“找呀找呀找朋友……找到一个好朋友……”
是儿歌。
但调子不对。每一个音符都往下坠,像走调的钢琴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那些影子小孩听见歌声,动作更快了。
“她是指挥者!”林默喊,“别管小孩,打那个吊着的!”
光头一跺脚,从腰间抽出一把消防斧(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),朝天花板扔过去。
斧头穿过那个女人,砸在天花板上,又掉下来。
碰不到。
“她是虚的!”光头急了。
林默脑子飞速运转。虚的,但能唱歌,能操控影子小孩。怎么打?
他看向王奶奶。
老太太一直躲在角落里,但她没闲着——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串钥匙,正试着捅旁边一扇门的锁。
“小伙子,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这扇门是通的,我听见外面有风声。”
“多久能开?”
“三十秒。”
林默咬牙,把朵朵放下来,塞给王奶奶。
“您开您的门,别管别的。”
他握紧甩棍,冲向那些影子小孩。
一根甩棍对付七八个怪物,听起来很蠢。
但林默没想对付它们,他只是想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。
他冲到最前面那个小孩面前,甩棍狠狠抽在它脸上。
那脸凹陷下去,又弹回来,像打在一团烂泥上。但小孩确实转头了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,嘴裂开,朝他咬过来。
林默闪开,又抽了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他像一只发了疯的苍蝇,在影子小孩中间跳来跳去,不让任何一个咬到自己。那些小孩被他引得团团转,暂时顾不上王奶奶那边。
光头看呆了:“这小子疯了?”
阿福没呆。
他蹲在墙角,继续画画。画纸上出现了一个图案:那个女人唱歌的时候,脖子会伸得更长,而在她脖子伸长的瞬间,喉咙那个位置会有一个点——
发光的点。
就像他之前画的娃娃。
阿福站起来,把画举起来,对着天花板上的女人比了比。
林默看见了。
他趁那些小孩还没围上来,从地上捡起光头扔飞的那把消防斧,用尽全身力气,朝那个女人脖子上那个点扔过去。
斧头在空中旋转。
这一次,它没有穿过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斧头砍进了什么东西。
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啸,不是人的声音,是金属摩擦玻璃那种刺耳的尖啸。她的脖子断了,上半身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一滩黑水。
那些影子小孩同时停住。
然后,像融化的蜡烛一样,瘫软下去,变成地上一滩滩灰白色的泥。
门出现了。
就在原本的墙上,那扇王奶奶正在开的门旁边,凭空多了一扇门。
光头冲过去,一脚踹开门。
“走!”
门后是一条新的走廊。
不是之前那条,是另一条。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,画的是太阳、小草、手拉手的小朋友。一切看起来很正常,除了——
除了那些画上的太阳都是黑色的。
林默最后一个冲进来,转身把门关上。他靠在门上喘气,浑身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。
王奶奶抱着朵朵,也在喘。朵朵很乖,一直没哭,只是把小脸埋在王奶奶怀里,小身子一抖一抖的。
光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那三个小弟,有一个不见了。
“老三呢?”光头问。
另外两个面面相觑,摇头。
光头沉默了几秒,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他没说回去找,另外两个也没提。林默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阿福走到他旁边,递过来本子。
新画了一幅画:他们所有人站在这条走廊里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写着“园长室”三个字。但是门前面,趴着一个巨大的东西。
林默看了三秒,把本子还给阿福,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阿福低下头,但嘴角动了动,像笑。
王奶奶凑过来,小声说:“小伙子,我那门还没开完呢,那边就变出门来了。这门……靠谱吗?”
林默看了一眼他们刚刚进来的那扇门。
门已经不见了。
现在那里是一堵墙,墙上贴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在玩滑梯。滑梯下面有一滩红色的东西。
“靠谱不靠谱,”林默说,“咱们也没别的路了。”
光头站起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盯着林默,眼神变了几变,最后说:
“小子,你那幅画,刚才真蒙对了?”
林默摇头:“不是我画的,是他画的。”
他指了指阿福。
光头看向阿福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不是尊重,是算计。
“这傻子……能预知?”
“他不傻。”林默说,“他只是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光头“嗤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但林默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阿福身上多停了两秒。
新的走廊比之前的长。
两边每隔三米就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班级的牌子:小一班、小二班、中一班、中二班……王奶奶说,这是教学楼的主走廊,走到头就是楼梯,上三楼就是园长室。
但走了一半,他们发现不对。
刚才经过的是小一班,现在前面又出现一个小一班。
同样的牌子,同样的门,门上的玻璃窗里透出同样的红光。
“鬼打墙?”光头的小弟声音发抖。
光头看了林默一眼。
林默没说话,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张纸。是他刚才扔的纸巾,给朵朵擦过嘴的那张,他记得自己扔在了小一班的门口。
现在它在这里。
小二班的门口。
“我们在转圈。”林默站起来,“但又不是简单的转圈。”
阿福又开始画画。
画的是一个圆,圆上有很多小点,每个小点是一扇门。但圆不是完整的,有一个缺口。
阿福指着那个缺口,又指了指左边的一扇门。
那扇门上没有牌子。
林默走过去,推了推门。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教室。普普通通的幼儿园教室,小桌子小椅子,角落里放着玩具柜,墙上贴着拼音字母表。唯一奇怪的是,讲台上放着一个录音机,正在滋滋地响。
王奶奶探头看了一眼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教室……我认识。”
她走进去,指着墙上一幅画:“这画是我贴的。那年六一儿童节,我带孩子们画的。你看,这个太阳是我画的,我不会画画,太阳画得像饼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饼一样的太阳,沉默了。
“您在这儿干了三十年?”
“三十一年。这幼儿园刚建好我就来了,退休那年刚好建园三十周年。”王奶奶摸着那张画,眼眶有点红,“这教室,是小三班。我带的第一届孩子。”
光头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:“行了行了,怀旧等出去再怀,现在怎么走?”
林默看向阿福。
阿福指着教室后门。
后门出去,不是走廊。
是另一个教室。
一模一样的教室,小桌子小椅子,角落里的玩具柜,墙上的拼音字母表。连讲台上那个录音机都一样。
但王奶奶的脸色变了。
因为墙上的画,换成了另一幅。
画的是一个滑梯,滑梯上站着一个小人,滑梯下面有一滩红色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老师,我怕。
“这字……”王奶奶声音发抖,“这是我班上的孩子写的。他叫小凯,那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默走过去,轻轻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那年怎么了?”
王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年六一,小凯在滑梯上摔下来,头磕在水泥地上。送医院没抢救过来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那个录音机突然响了。
“找呀找呀找朋友……找到一个好朋友……”
是刚才那个女人的歌,但这次不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,是从录音机里。录音机的磁带在转,但转得很慢,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在水里。
“敬个礼呀握握手……笑嘻嘻呀点点头……”
录音机旁边,多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小男孩。
他站在那里,穿着小三班的园服,低着头。他的头歪着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,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脸是正常的脸,眼睛是正常的眼睛,但那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。
他盯着王奶奶。
“奶奶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“你为什么……不接住我?”
王奶奶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默一步跨过去,挡在她前面。
“你不是小凯。”他说,“小凯是摔死的,不是勒死的。你脖子上有绳子印,你不是他。”
小男孩愣了一下。
那张脸开始扭曲,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流。脖子上的勒痕越来越深,深到几乎把脑袋和身体分开。
“我……是谁……”
他问。
林默没回答,他只是盯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睛——不对,是眼睛后面的东西。那里有光,一点微弱的光,就像之前那个布娃娃胸口的点。
“阿福!”
阿福已经画完了。
画上,那个小男孩的心脏位置,有一个发光的点。
林默抄起旁边一把小椅子,朝那个点砸过去。
“砰!”
小男孩被砸飞出去,撞在黑板上,碎成一堆碎布和棉花。
是布娃娃。
一个穿着园服的布娃娃,胸口被砸出一个洞,里面有一节电池,正在滋滋冒火花。
教室安静了。
王奶奶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朵朵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,看了一眼那堆碎布,又把脸埋回去。
光头走进来,踢了一脚那个布娃娃,骂了一句:“这破副本,全是娃娃。”
林默没理他,走到王奶奶身边。
“奶奶,没事了。”
王奶奶摇摇头,眼眶红红的:“小凯的事是真的。那孩子……那孩子摔下来的时候,我在教室里收玩具,没看见。等我跑出去,已经……”
“那不是小凯。”林默说,“小凯早就不在了。那是怪物变的。”
王奶奶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阿福走过来,拉了拉林默的衣角,把本子递给他。
新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他们从教室后门走出去,外面是一条楼梯。楼梯往上,是三楼。三楼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,门上写着“园长室”。
但园长室门口,趴着一个巨大的东西。
圆圆的,软软的,像一个巨大的娃娃。
林默看了三秒,把本子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光头问。
“楼梯。”林默指了指后门,“就在外面。”
光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阿福,没再说什么,大步走向后门。
后门推开,果然是楼梯。
灰色的水泥楼梯,扶手生了锈,墙上贴着“安全出口”的牌子,牌子下面有一个箭头,指向上面。
“三楼。”光头的小弟说,“哥,咱们上去?”
光头没回答,看向林默。
林默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上去就是BOSS,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把了。但林默想的不是这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朵朵。
小姑娘已经困了,眼睛半闭着,小嘴微微张开。她的小手还抓着林默的衣服,抓得很紧。
他又看了一眼王奶奶。老太太脸色不太好,但站得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阿福。少年低着头,铅笔在本子上划,不知道又在画什么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上去。”
他抱着朵朵,第一个踏上楼梯。
身后,光头的脚步声跟了上来。
楼梯很安静。
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转角处,林默突然停下。
墙上贴着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,抱着一个孩子,身后跟着一群人。他们正走向一扇门。
那扇门开着。
门里面,一片漆黑。
画的右下角,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小孩写的:
别进去。
林默盯着那三个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
因为那幅画里的人,穿的衣服,跟他现在穿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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