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国宪章刻进石碑的那个晚上,林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个幼儿园。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,照在小桌子小椅子上。孩子们在午睡,呼吸声轻轻的,像一群小动物。他坐在小椅子上,看着那些孩子,心里很安静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。很轻,很远,像风穿过山谷。
“来找我。”
林默站起来,四处看。没有人。孩子们还在睡,阳光还在照,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来找我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,然后消失了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自己的床上,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。天快亮了。他坐起来,浑身是汗。
“来找我。”
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,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,拔不出来。
他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天还没完全亮,凡人国还在沉睡。训练场上空无一人,食堂里没有灯,画室的窗户也是黑的。
只有城墙上,有一个人影。
老张。
他坐在城墙上,抽着烟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林默爬上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这么早?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:“睡不着。你呢?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老张吐出一口烟:“什么梦?”
“有人跟我说话。说‘来找我,时间不多了’。”
老张的手停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。
“谁?”
林默摇头:“不知道。没见过那个声音。但很熟。像……像认识很久的人。”
老张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也许是那座塔。也许是别的东西。但不管是谁,它在叫我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它说,时间不多了。”
老张把烟头按灭在城墙上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去禁地。”
老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人?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又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
老张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林默摇头:“你留下。凡人国需要你。”
老张瞪了他一眼:“你也需要我。”
林默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老张点头:“一起去。”
天亮以后,林默把方晴叫到会客室,把梦的事告诉了她。
方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这是真的?还是只是一个梦?”
林默想了想:“阿福和小雨画过那座塔。画过那扇门。门后面有光。赵铁生也说过,那扇门开过,有个声音告诉他,时候未到。”
他看着方晴。
“也许,时候到了。”
方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你要去,带上阿福和小雨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方晴说:“那座塔,是他们画出来的。只有他们知道那扇门怎么开。你一个人去,打不开门。”
林默摇头:“太危险了。”
方晴看着他:“你不带他们,他们也会去。你信不信?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知道方晴说得对。阿福和小雨不是那种会乖乖等着的人。他们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想法。
“那带上他们。”
方晴点头:“我也去。”
林默又愣住了。
方晴笑了:“我也是凡人国的人。我也想看看,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”
林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一起去。”
消息很快传开了。
王奶奶知道了,拉着林默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伙子,你一定要去吗?”
林默点头:“奶奶,我必须去。”
王奶奶擦了擦眼睛:“那你去吧。家里的事,交给我。”
林默握住她的手:“奶奶,等我回来。”
王奶奶点头,说不出话。
朵朵跑过来,拉着林默的手:“叔叔,你又要走了?”
林默蹲下来,抱了抱她:“叔叔出去几天,很快就回来。”
朵朵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塞到他手里。
“给你。路上吃。”
林默看着那块糖,鼻子酸了。
“好。叔叔带着。”
秀芬走过来,递给他一包干粮: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大牛走过来,递给他一把新刀:“我打的,比你现在那把好。”
周爷爷走过来,递给他一双新鞋:“路不好走,换双新的。”
翠芬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新衣服:“晚上冷,多穿点。”
二狗走过来,递给他一把弹弓:“王奶奶教的,我不会用,你带着吧。”
小石头跑过来,递给他一朵花:“叔叔,送给你。”
林默看着那些东西,看着那些人,眼眶热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王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林默点头,把那些东西收好,转身走向城门口。
老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腰里别着刀,背上背着包袱。方晴也到了,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,手里拿着地图。阿福和小雨站在旁边,本子和铅笔都带好了。
五个人,准备出发。
林默回头看了一眼凡人国。
城墙上站满了人。王奶奶、朵朵、秀芬、大牛、周爷爷、翠芬、二狗、小石头、小花、孙爷爷……所有人都在。
他们挥着手,喊着什么。
林默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他知道,他们在笑。
他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五个人走进废墟里。
身后,凡人国的旗子在风里飘着。蓝色的旗子,上面画着一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
从凡人国到禁地,要走一天半。
他们天不亮出发,走到中午,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。路不好走,到处都是碎石头和破砖头。老张的假肢磨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一声不吭,走在最前面。
方晴拿着地图,不时停下来对照。地图是赵铁生给的,上面标着禁地的位置和周围的路线,但有些地方已经变了——废墟每天都在变,今天能走的路,明天可能就被堵死了。
阿福和小雨走在中间,两个人手拉着手。他们不时停下来画画,画的是前方的路况,哪里有坑,哪里有塌方,哪里能走。那些画很准,帮了大忙。
林默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的四个人,心里很踏实。
不管前面有什么,他们在一起。
走到下午,天开始暗了。不是正常的暗,是那种突然的、没有预兆的暗。灰蒙蒙的天变成了深灰色,然后变成了黑色。远处的废墟模糊了,近处的路也看不清了。
“停下。”老张说。
他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,在一堵破墙后面,生了一堆火。方晴拿出干粮分给大家,阿福和小雨靠着墙画画,老张抽着烟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林默坐在火边,想着那个梦。
“来找我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比之前更清晰了。他闭上眼睛,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声音,轻轻的,远远的,像风。
“林默。”方晴叫他。
他睁开眼睛。
方晴看着他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林默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方晴没再问,把干粮递给他。
“吃点东西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林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硬,但能咽下去。
他吃完干粮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“来找我。快来找我。”
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座塔。黑色的塔身,密密麻麻的纹路,高得看不见顶。塔底那扇门,开了一条缝。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金色的,很亮。
门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人,不是怪物,是别的什么。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它在等他。
“快来。”
林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
老张已经起来了,正在收拾东西。方晴在整理地图,阿福和小雨在画画。
“走吧。”林默站起来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五个人继续赶路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到了禁地边缘。
那圈高墙还在,藤蔓还在,碎玻璃还在闪着寒光。铁门还是锁着的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穿着管理会的制服。
小周不在。那两个守卫不认识林默,拦住了他们。
“禁地重地,不许进入。”
林默看了方晴一眼。
方晴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赵铁生给她的手令。守卫接过去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赵会长的手令?”
方晴点头。
守卫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路。
“你们可以进去。但里面很危险。进去的人,很少有出来的。”
林默点头:“谢谢。”
他推开铁门,第一个走进去。
里面是废墟。比外面的废墟更荒凉,更破败。倒塌的建筑,破碎的石块,干枯的树木。地上有白骨,有人骨,也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。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,很浓,很呛。
老张皱了皱眉头:“这地方,死了不少人。”
方晴捂着鼻子:“赵铁生说,他们那次进来了三十个人,只有他一个活着出去。”
林默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阿福和小雨跟在后面,两个人紧紧拉着手。阿福在画画,画的是前面的路。小雨也在画画,画的是周围的废墟。两个人的画拼在一起,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废墟开始变了。倒塌的建筑少了,破碎的石块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黑色的石头,光滑的,冰冷的,像镜子一样反光。
那些石头堆成一座小山,小山的顶上,有什么东西。
林默停下来,抬头看着那座小山。
那座塔。
黑色的塔身,密密麻麻的纹路,高得看不见顶。塔底的石头缝里,透出金色的光。很淡,但在灰蒙蒙的废墟里特别显眼。
“到了。”林默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那座塔。
老张抽着烟,没说话。方晴看着那座塔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阿福和小雨在画画,画的是塔的每一个角度,每一层,每一扇窗户。
林默朝塔走过去。
走到塔底,他停下来。那扇门就在他面前,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光。金色的光,暖暖的,像阳光。
他伸出手,想推门。
门自己开了。
门后面,是光。
金色的光,很亮,但不刺眼。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光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“来找我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这次,他听清了。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,是从光里面传来的。从那扇门后面,从那片金色的光里。
他迈出一步,走进光里。
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,软软的,暖暖的,像草地。他低头看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说。
林默抬起头。光里面,有一个人影。看不清脸,看不清衣服,只是一个轮廓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“你是谁?”林默问。
那个人影没有回答。
“你一直在叫我。你是谁?你想干什么?”
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这座塔。”它说,“也是这个游戏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这个游戏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影说,“我是这个游戏的核心。是你们所有人来的原因。”
林默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为什么叫我来?”
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要走了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影说,“这个游戏,快结束了。我快要消失了。在我消失之前,我想见见你。”
林默问:“为什么是我?”
那个人影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暖,像阳光。
“因为你建了一个凡人国。因为你把NPC当人。因为你让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家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创造这个游戏的时候,想的是让人们在这里找到自己。但后来,这个游戏变了。人们开始互相伤害,互相利用,互相杀戮。我很难过。”
它看着林默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建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。在那个地方,所有人都平等,所有人都互相帮助。那是我一直想创造的,但一直没做到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“所以,你要走了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影说,“我快要消失了。在我消失之前,我想把这座塔交给你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交给我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影说,“这座塔,是离开这个游戏的路。也是留在这个游戏的路。门后面,是现实世界。但门外面,也是这个世界。”
它看着林默。
“你想开哪扇门,就开哪扇门。你想让谁走,就让谁走。你想让谁留下,就让谁留下。”
林默看着那片光,看着那个人影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那个人影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凡人。因为凡人,才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林默从光里走出来的时候,老张他们还站在外面。
“怎么样?”老张问。
林默看着那座塔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。
“这座塔,是离开这个游戏的路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默继续说:“也是留在这个游戏的路。门后面是现实世界。但门外面,也是这个世界。谁想走,就能走。谁想留下,就能留下。”
他看着这些人。
“你们想走吗?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“不走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老张笑了:“我在这儿有家了。回去干什么?”
方晴也笑了:“我也不走。凡人国还没建完呢。”
阿福在本子上写:不走。凡人国是我的家。
小雨在旁边画了一幅画:凡人国的城墙上,旗子在飘。城门口站着很多人,在笑。
林默看着他们,鼻子酸了。
“那我也不走。”
他看着那座塔。
“但这座塔,得留着。让想走的人,能走。”
他转身,朝来路走去。
身后,那座塔的金光慢慢暗了,门慢慢关上了。
但门缝里,还有一丝光。
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亮着。
回到凡人国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城墙上,王奶奶看见了他们,喊了一声:“回来了!”
城门打开了,所有人涌出来。
朵朵第一个跑过来,抱住林默的腿。
“叔叔!你回来了!”
林默把她抱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王奶奶走过来,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秀芬、大牛、周爷爷、翠芬、二狗、小花、孙爷爷……所有人都围过来,笑着,喊着。
林默看着这些人,笑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走进城里,身后跟着所有人。
城墙上,蓝色的旗子在风里飘着。
城门口,那块石碑上的宪章清清楚楚。
食堂里,王奶奶的饭菜香喷喷的。
画室里,阿福和小雨的新画贴在墙上。
训练场上,老张的喊声震天响。
菜地里,秀芬的菜苗绿油油的。
砖窑里,大牛的砖烧得红彤彤的。
凡人国,还是那个凡人国。
但不一样了。
因为现在,它有了一座塔。
一座能让人离开的塔。
也是一座能让人留下的塔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些人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影说的话。
“因为你是凡人。因为凡人,才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他笑了。
凡人,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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