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远走后第三天，李想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，身后跟着五个人，都是北边那些小城的城主。新家园的赵磊，自由镇的孙梅，和平村的陈老六，还有两个林默没见过的人——曙光营的周大壮和青山寨的刘婶。
方晴把人请进会客室，王奶奶端了茶上来。那些人端着碗，四处打量凡人国的会客室，眼里都是羡慕。
“林哥，”李想第一个开口，“北边出事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李想的脸色不太好，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全，又添了一道新的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李想说：“怪物。一种新的怪物，以前没见过。从更北边的荒野里跑出来的，浑身是刺，刀砍不动，箭射不穿。我们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。”
赵磊点头：“我们那边也遭了。前天晚上，一群怪物冲进新家园，咬死了三个人，还伤了十几个。”
孙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精干，说话很快：“自由镇的城墙被撞塌了一角。我们守住了，但下次不一定。”
陈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，抽着旱烟，闷声说：“和平村小，扛不住。林哥，你得帮帮我们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这些人。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，有焦虑，也有期待。他们在等他说话。
“有多少怪物？”他问。
李想说：“至少上百。可能更多。”
老张在旁边抽着烟，没说话。方晴在算账，算凡人国能出多少人，多少武器，多少粮食。
林默站起来：“凡人国出兵。五十个人，足够吗？”
李想愣了一下，然后拼命点头：“够了！够了！”
老张也站起来，把烟头按灭：“我去点人。”
方晴说：“粮食和武器我来准备。”
阿福和小雨从画室跑出来，举着本子。阿福写：我们也要去。小雨在旁边画了一幅画：那些怪物，浑身是刺，但肚子上有一块白色的地方，没有刺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眼睛亮了。“弱点在肚子？”
小雨点头。
林默把画拿给李想看：“告诉你们的人，打肚子。”
李想看着那幅画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林哥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不用谢。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凡人国的队伍出发了。老张带队，五十个战士，全副武装。方晴准备了十车粮食和武器，二狗赶着马车跟在后面。阿福和小雨坐在车上，拿着本子和铅笔。林默走在最前面，腰里别着大牛给他打的新刀。
李想他们在前面带路。走了两天，到了北边的荒野。荒野很大，灰蒙蒙的，一眼望不到边。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子，没有草，没有树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怪物在哪儿？”老张问。
李想指着远处：“在前面。白天它们躲在地下，晚上才出来。”
林默看了看天。快黑了。
“扎营。准备战斗。”
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，把马车围成一圈，点上火把。阿福和小雨在画画，画的是那些怪物的样子，画了一张又一张，分给每个战士。
“打肚子。”老张说，“别的不用管，就打肚子。”
天黑了。远处传来沙沙的声音，像很多脚在沙地上走。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，只能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来了。”老张握紧刀。
第一只怪物从黑暗里冲出来。它像一只巨大的刺猬，浑身是黑色的尖刺，眼睛是红色的，嘴很大，里面全是锯齿。它朝马车冲过来，速度很快。
“放！”老张一声令下，十几支箭射出去。箭打在怪物的刺上，叮叮当当地弹开了。
“打肚子！”林默喊。
第二波箭射出去，瞄准肚子。一只怪物中箭了，惨叫着倒下去，在地上打滚。其他的怪物停了一下，然后更疯狂地冲上来。
“杀！”老张第一个冲出去，一刀砍在一只怪物的肚子上。那怪物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抽搐。林默跟在后面，一刀一个，专打肚子。阿福和小雨蹲在车上，不停地画，画那些怪物的位置，画它们的弱点。战士们看着那些画，像开了天眼一样，知道该往哪儿打。
战斗持续了半夜。地上躺了几十只怪物的尸体，剩下的跑了。凡人国这边伤了七八个，没有人死。
李想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浑身是血。他看着林默，眼眶红了。“林哥，你们救了我们。”
林默把他拉起来：“还没完。它们还会回来。”
老张走过来，身上也有血。“这些怪物，是有人赶过来的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张指着地上的怪物尸体：“你看，它们身上有伤口。旧的，不是我们打的。有人在驱赶它们，把它们往南边赶。”
林默蹲下来看。确实，那些怪物身上有旧的伤痕，刀伤，箭伤，还有烧伤。有人在北边跟它们打过，把它们赶到了这里。
“是谁？”他问。
老张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人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半天，看见远处有烟。不是炊烟，是黑烟，像什么东西在燃烧。他们加快脚步，走近了，看见一座小城。城墙塌了一半，房子在烧，地上有尸体。
“是青山寨。”刘婶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们冲进去。城里已经没人了。房子烧光了，菜地踩烂了，水井被填了。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，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。
刘婶跪在地上，抱着一个老人的尸体，哭得撕心裂肺。“爹！爹！”
林默站在她旁边，拳头握得紧紧的。老张在检查尸体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都是那些怪物杀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有人在后面赶它们。”
方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“我在那边捡到的。”她把纸递给林默。
纸上画着一个标记——一只黑色的手，手指很长，像爪子。林默认不得。
李想看见了，脸色变了。“这是……黑手会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李想说：“黑手会是北边的一个组织。专门抓NPC卖钱。以前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，但最近他们换了一个头目，开始到处抢地盘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标记，心里涌起一股火。
“他们在哪儿？”
李想指着北边：“再走一天，有一个矿山。他们的据点在矿山里。”
林默转身，看着老张。“去吗？”
老张点了根烟，抽了一口。“去。”
他们安葬了青山寨的人，把刘婶留在凡人国养伤，继续往北走。走了一天，到了矿山。矿山很大，挖了很多洞，洞口堆着矿石和工具。黑手会的据点在最里面那个洞，洞口站着两个守卫，手里拿着刀。
林默趴在一堆石头后面，看着那两个守卫。阿福和小雨在旁边画画，画的是洞里面的情况。洞很深，弯弯曲曲的，最里面有一个大厅，大厅里关着很多人——至少上百个NPC，男女老少都有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心里更火了。
“怎么打？”老张问。
林默想了想：“我带人从正面打。你带人从后面绕进去，救人。”
老张点头。他带着二十个人，从矿山后面绕过去。林默带着剩下的人，等。
等了半个时辰，洞里面传来喊叫声。老张动手了。
“上！”林默第一个冲出去。那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他一刀一个砍倒了。他冲进洞里，里面很暗，只有几盏油灯。黑手会的人从里面冲出来，跟他的人打在一起。
林默一刀一个，一刀一个，杀红了眼。他不知道砍了多少人，只知道手臂已经麻了，刀快握不住了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了，那些被关着的人就救不出来了。
打了不知多久，他终于冲到了最里面的大厅。老张已经在里面了，地上躺着好几个黑手会的人。那些被关着的NPC缩在角落里，看着他们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们来救你们的。”
那些人愣愣地看着他，不敢动。
老张打开笼子，一个一个放出来。“快走！外面有人接应！”
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林默站在大厅里，看着那些空了的笼子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“林哥！”二狗从外面跑进来，“黑手会的头目跑了！从后面那条道跑的！”
林默转身就追。老张跟在后面，阿福和小雨也跟上。他们追出矿山，追到一片荒野。前面有一个人，骑着一匹马，正在拼命跑。
“站住！”林默喊。
那个人不回头，跑得更快了。林默追不上，急了。阿福在旁边画画，画了一条绳子，从画里飞出来，缠住那匹马的腿。马摔倒了，那个人从马上滚下来，摔在地上。
林默冲过去，把他按在地上。那个人抬起头，是一个中年人，满脸横肉，眼神凶狠。
“你是谁？”林默问。
那个人不说话。老张走过来，在他身上搜了一下，搜出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刻着那只黑手，背面刻着一个名字——“马三”。
“马三，”林默说，“你为什么要赶那些怪物去南边？”
马三笑了，那笑容很狰狞。“为什么？因为有人花钱请我干的。”
林默心里一沉。“谁？”
马三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猜。”
老张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，他晕过去了。
他们把马三绑了，带回去。那些被救的NPC也跟着回了凡人国。方晴给他们登记，安排住的地方，王奶奶给他们做饭。人太多了，房子不够住，大牛连夜赶工，又盖了几间。
马三被关在一间空房子里，老张守着。林默去问他话，他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笑。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。
“他不说怎么办？”方晴问。
林默想了想：“等。他总会说的。”
第二天，马三开口了。不是对林默说的，是对阿福说的。阿福去给他送饭，他看了阿福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会画画的孩子？”
阿福没说话，放下饭就走了。他把马三的话告诉林默，林默心里一沉。马三认识阿福。说明有人在背后告诉他凡人国的事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林默说，“明天，我再去找他。”
但那天晚上，马三死了。不是被杀，是自杀。他把衣服撕成条，挂在窗户上，吊死了。
老张看着他的尸体，脸色很难看。“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指使的。”
林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具尸体，心里很乱。
方晴走过来：“林默，你别想太多。他死了，但那些NPC救出来了。凡人国又多了几十个人。”
林默点头，但心里还是不安。有人在背后，在暗处，盯着凡人国。他不知道是谁，不知道想干什么。但他知道，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马三死后第三天，赵铁生来了。他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管理会虽然散了，但有些人不甘心。他们组了一个新组织，叫‘复兴会’。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在废墟里建城的人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复兴会在哪儿？”
赵铁生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们藏得很深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马三就是他们的人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赵铁生继续说：“他们在北边赶怪物，是想把你们引过去，然后一网打尽。但你们打赢了，他们又换了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？”
赵铁生看着他。“他们要联合所有跟凡人有仇的人，一起攻打凡人国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老张的烟掉了，方晴的脸色白了，林默坐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赵铁生说：“至少一千。”
一千。凡人国能打仗的，不到三百。
老张捡起烟，重新点上。“打不过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那就不打？”
老张摇头。“打。但不能硬打。”
他看着地图，指着凡人国周围的地形。“他们从北边来，只有一条路能走。咱们在路上设伏，能拖住他们。”
方晴说：“拖住他们以后呢？”
老张想了想。“派人去南边，找那些公会帮忙。我们帮过他们，他们也会帮我们。”
林默站起来。“我去南边。老张，你留在凡人国，准备防守。”
老张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林默点头。
方晴站起来：“我跟你去。南边的人我认识。”
林默想了想，点头。“行。”
第二天，林默和方晴出发了。老张送他们到城门口，拍着林默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小心点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凡人国交给你了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废墟里。方晴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地图。他们走了很远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凡人国的城墙越来越小，但那面蓝色的旗子还能看见。
他们走了两天，到了南边。第一个公会叫铁鹰会，会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韩。方晴跟他谈了很久，他犹豫了一下，答应了。
“你们帮过我，我也帮你们。”韩会长说，“但我只能出五十个人。多了不行。”
方晴点头：“够了。”
第二个公会叫猛虎帮，帮主是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姓秦。她听完方晴的话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“一百个人。”她说，“我亲自带。”
方晴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亲自去？”
秦帮主笑了。“凡人国的事我听说了。你们是好样的。我早就想认识你们了。”
第三个公会，第四个公会，第五个公会……一个接一个，都答应了。有出五十人的，有出一百人的，有出两百人的。方晴算了算，加上凡人国的人，能凑八百人。
八百对一千。还是差一点，但够了。
林默和方晴带着那些公会的人，往回赶。走了两天，回到凡人国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城墙上站着很多人，看见他们，欢呼起来。
老张在城门口等着，看见那些公会的人，笑了。“来了？”
林默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老张说：“复兴会的人也快来了。探子说，他们明天就到。”
林默看着那些公会的人，看着凡人国的城墙，看着那些灯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复兴会的人来了。黑压压一片，至少上千人。他们举着黑色的旗子，旗子上画着一只白色的手。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穿白袍的人，戴着面具，看不清脸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人。老张站在他旁边，方晴站在后面，阿福和小雨在画室里，王奶奶在食堂里，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林默问。
老张点头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林默转身，走下城墙，打开城门，一个人走出去。白袍人勒住马，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
白袍人笑了。“你一个人出来，是想投降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不是投降。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白袍人收起笑容。“谈什么？”
林默说：“你们为什么要打凡人国？我们做错了什么？”
白袍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们把NPC当人。这就是错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NPC不是人吗？”
白袍人冷笑。“NPC是工具。是数据。是代码。他们不是人。你们把他们当人，就是在破坏这个游戏的规则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那你知道，那些NPC，在现实世界里，也是人吗？他们死了，但他们的意识留在了这里。他们有家人，有朋友，有想见的人。”
白袍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林默继续说：“你也有家人吧？如果你的家人死了，变成了NPC，你希望别人把他们当工具吗？”
白袍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普通的脸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女儿……就是NPC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白袍人说：“她死了以后，变成了NPC。我一直找她，找了三年，找不到。我以为她没了。但后来，我听说凡人国有一条路，能回到现实世界。我想，如果她能找到那条路，就能活过来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“所以我加入了复兴会。他们说，只要打下凡人国，那条路就是我的。”
林默看着他，心里很复杂。“你知道复兴会为什么要打凡人国吗？不是因为你女儿。是因为他们怕。怕所有人都走了，这个游戏就空了。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白袍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林默走到他面前。“你女儿叫什么名字？”
白袍人愣了一下。“小……小月。”
林默转身，朝城里喊：“阿福！小雨！”
两个孩子跑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林默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“帮我画一个人。叫小月。”
阿福和小雨对视一眼，然后拿起铅笔，开始画画。画了很久，画了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花裙子，在笑。
白袍人看着那幅画，浑身发抖。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林默把画递给他。“去找她。路在凡人国。你想走，就能走。”
白袍人接过画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下来，给林默磕了一个头。“谢谢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他的那些人也跟着走了。复兴会的人，散了。
那天晚上，凡人国又举行了宴会。王奶奶做了好多菜，秀芬蒸了好多馒头，大牛杀了一头猪。那些来帮忙的公会的人也没走，留下来一起吃饭。
林默坐在城墙上，端着碗，看着下面的人。老张上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手里也端着一碗肉。
“又一个人坐上面。”
林默笑了：“上面清静。”
老张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城墙上，吃着肉，看着下面的凡人国。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像一颗星星，在这片灰蒙蒙的废墟里，亮着。
“小子，”老张忽然说，“你说，那个白袍人，能找到他女儿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能。路在那儿。只要他想找，就能找到。”
老张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下面的灯火。“小子，你知道吗，我以前觉得，这个游戏里，没有希望。但现在，我看见了。”
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。“谢谢你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两个人坐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灯火。一盏，两盏，三盏……像星星。像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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