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兴会散了的消息传开后,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。但林默没有。他知道,铁面跑了。一个能建起三千人军队的人,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消失。他在某个地方,在等,在准备。
方晴也这么想。她让赵铁生帮忙留意主城的动静,让小周在北边的废墟里打听,让熊霸在南边的公会里探口风。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什么消息都没有。铁面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“也许他死了。”老张说。林默摇头:“没死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老张看着他:“你的感觉准吗?”
林默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不好的感觉,一向很准。”
老张没再说什么。他信林默的感觉。
凡人国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人越来越多,房子越盖越多,菜地越来越大。王奶奶的食堂变成了两层楼,能同时坐两百人吃饭。秀芬的农场养了上百只鸡、几十头猪,还有几头牛。大牛的砖窑变成了真正的工厂,一天能烧五千块砖。周爷爷的医院有了五个医生、十几个护士,能治大部分伤病。阿福和小雨的美术馆成了凡人国最热闹的地方,每天都有人来看画。那些画上,有花,有鸟,有太阳,有凡人国,还有那些在废墟里建起来的城。
林默有时候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,会想起李想。那个年轻人,那个希望城的城主,那个叫他“林哥”的人。如果他还在,他的希望城应该也建得这么好了。
一天傍晚,方晴从主城回来,带了一个人。那人四十多岁,瘦高,脸上有疤,眼神很锐利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
“这是老吴。”方晴说,“从东边来的。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
林默把老吴请进会客室。老吴坐下,喝了一口水,开门见山。“东边出事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老吴说:“东边来了一个人。很厉害。一个人打下了三座城。”
林默心里一沉。“什么人?”
老吴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没人见过他的脸。他穿着黑袍,戴着面具。他手下有一帮人,叫他‘主人’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。黑袍,面具,主人。听起来像铁面。但又不太一样。铁面戴的是铁面具,这个人戴的是什么面具?
“他打城干什么?”林默问。
老吴说:“抢NPC。他只要NPC。打下一座城,就把所有NPC带走。玩家愿意跟他走的留下,不愿意的就杀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老张的烟掉了,方晴的脸色白了。林默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从东边来,走了多久?”
老吴说:“五天。”
五天。东边到凡人国,正常走要七天。他五天就到了,说明他跑得很急。
“你来这里,是想让我们帮忙?”
老吴点头。“东边的人都知道凡人国。都知道你把NPC当人。他们说,如果凡人国不出手,东边就完了。”
林默站起来。“我去。”
老张也站起来。“我也去。”
方晴拦住他们。“等等。先搞清楚情况。老吴,那个人手下有多少人?”
老吴想了想。“至少五百。可能更多。他的那些人,都很能打。不是普通的小混混,是练过的。”
老张说:“五百人,不多。凡人国能出三百。”
方晴摇头:“不能都去。万一北边又来人了呢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我带两百人去。老张留下。”
老张瞪眼:“凭什么我留下?”
林默看着他:“凡人国需要你。你不在,我不放心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“行。我留下。但你得小心。”
林默笑了。“放心。”
第二天,林默带着两百人出发了。方晴跟他一起去,阿福和小雨也跟上了。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,路上遇到很多从东边逃来的人。有的往南跑,有的往西跑,有的往北跑。他们看见凡人国的旗子,都停下来。
“你们是凡人国的人?”一个老汉问。
林默点头。
老汉跪下来。“救救我们吧。东边快没人了。”
林默把他扶起来。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他们继续往东走。越往东,遇到的人越多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他们背着包袱,牵着牲口,拖家带口地往西跑。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,有绝望,有疲惫。
阿福和小雨在画画。画的是东边的情况——一座一座城,被毁了。NPC被抓走了,玩家被杀死了,房子被烧了。画面上全是黑色和红色,看得人心惊。
方晴看着那些画,脸色很难看。“这个人,比铁面还狠。”
林默点头。铁面至少还有理由——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。这个人呢?他为什么抓NPC?他要那么多NPC干什么?
第五天,他们到了东边的第一座城——青云堡。青云堡的城墙塌了一半,城门没了,里面空荡荡的。地上有血迹,有碎布,有打碎的家具,但没有尸体。林默在城里走了一圈,一个人都没看见。
“人都被带走了。”方晴说。
老吴点头。“NPC被抓走了。玩家有的跟了那个人,有的被杀死了。尸体被扔到城外的坑里了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老吴带他们到城外。那里有一个大坑,很深,很宽。坑里堆满了尸体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玩家的衣服,有的穿着NPC的衣服。他们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林默站在坑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方晴在旁边抹眼泪,阿福和小雨蹲在地上,画了一幅画——那些死去的人,站在云端上,看着下面。他们在哭。
林默把那幅画收起来。“走。去下一座城。”
第二座城是长风寨。也没了。城墙塌了,房子烧了,人没了。跟青云堡一样,NPC被抓走,玩家被杀或投降。城外也有一个大坑,坑里也堆满了尸体。
第三座城是铁鹰会。也没了。韩会长死了。他带着人守城,守了三天三夜,最后城破了。他站在城门口,一个人挡住了二十个人,被砍了十几刀才倒下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刀。
林默站在韩会长的尸体前面,鞠了一躬。“韩会长,你是个好人。你的仇,我替你报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些跟着他来的人。“走。去下一座城。”
第四座城是猛虎帮。秦帮主还活着。她带着人守在城墙后面,已经守了五天五夜。她的眼睛红了,嗓子哑了,浑身是伤,但她还在笑。
“林默,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林默看着她。“你没事吧?”
秦帮主摇头。“死不了。但快撑不住了。那个人每天都来攻城,一天比一天猛。我的人快打光了。”
林默问:“他什么时候再来?”
秦帮主看了看天。“快了。天黑以后。”
天黑了。远处出现了火把的光。很多火把,排成一条长龙,朝猛虎帮走来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穿黑袍的人,戴着面具——白色的面具,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,只有两个洞,露出两只眼睛。
那双眼睛,是黑色的。很黑,很冷,像两个洞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人开口了。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在铁上。
“你就是凡人国的林默?”
林默没说话。
那个人笑了。“我听说过你。你把NPC当人。你觉得他们跟你一样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他们本来就跟我一样。”
那个人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他们是数据。是代码。是工具。他们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我们服务。”
林默握紧刀。“你错了。”
那个人又笑了。“也许吧。但我不在乎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人冲上来。林默也冲下去。两军撞在一起,杀声震天。
那个人很厉害。他的刀很快,快到看不清。他的力气很大,大到一刀能砍断铁棍。他的身法很鬼,鬼到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去哪儿。
林默跟他打了十几个回合,渐渐落了下风。他的刀被震飞了,他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,他的腿被踢了一脚,差点摔倒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那个人笑了。
林默没说话,捡起刀,继续打。又打了十几个回合,又落了下风。他的刀又被震飞了,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。他浑身是血,快站不住了。
阿福在城墙上画画,画的是那个人的弱点。但那个人没有弱点。他的身上没有破绽,他的刀法没有漏洞,他的身法没有规律。阿福画不出来。
小雨也在画,画的是林默。林默站在那个人面前,浑身是血,但没倒下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小雨把那幅画举起来。林默看见了。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没有弱点,”他说,“但我有。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林默说:“我有朋友,有家人,有想保护的人。你没有。你只有你自己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“那又怎样?”
林默握紧刀。“所以我不会输。”
他冲上去,一刀砍向那个人的面具。那个人躲开了,但面具被刀风刮了一下,歪了一点。林默看见了面具下面的脸——一张很普通的脸,但有一道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
那个人摸了摸面具,笑了。“有意思。”
他一挥手,他的人开始撤退。林默没有追,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黑暗里。
战斗结束了。秦帮主走过来,扶着林默。“你没事吧?”
林默摇头。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秦帮主看着他,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什么话?”
“你有朋友,有家人,有想保护的人。所以不会输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是真的。”
秦帮主笑了。“那我也有。”
她转身,走回城里。林默站在城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很暖。
那个人退走后,一连几天都没有再来。林默在猛虎帮养伤,方晴在统计损失,阿福和小雨在画地图。第五天,探子来报——那个人往北走了。
“往北?”林默愣住了。“北边有什么?”
方晴想了想。“北边……有黑铁城。”
林默的心一沉。黑铁城,复兴会的老巢。铁面跑了以后,黑铁城就空了。那个人去黑铁城干什么?
“他要占黑铁城。”老吴说。“黑铁城地方大,城墙高,易守难攻。他占了那里,就更难打了。”
林默站起来。“不能让他占。”
他带着人,往北追。追了一天一夜,追到了黑铁城。城门口,那个人的人正在往里搬东西。那个人站在城墙上,戴着白色面具,看着林默。
“你追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默看着他。“把城还给我们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“还给你们?这城是你们的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城不是他们的,但也不是那个人的。
那个人收起笑容。“林默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加入我。你的凡人国,我帮你建。你的NPC,我帮你养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听我的话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如果我不呢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那你就是我的敌人。”
林默握紧刀。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“那就打吧。”
他们打了三天三夜。第一天,林默攻城门,没攻下来。第二天,他爬城墙,没爬上去。第三天,他想从后面绕进去,被发现了。
他的人死了很多。两百人,死了六十多个,伤了一百多个。秦帮主的人又死了一批,陈堡主的人又伤了一批。方晴劝他退,他不退。
“不能退。”他说,“退了,他就真的占住这里了。”
方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但你的人快打光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知道方晴说得对。他的人快打光了。如果再打下去,凡人国就没人了。他看着黑铁城的城墙,看着那个站在城墙上的白色面具,心里很乱。
阿福走过来,拉了拉他的衣角,把本子举起来。上面画着一幅画——黑铁城的城墙塌了一角。不是画的,是真的。
林默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福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但画出来了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,忽然笑了。“天意。”
他带着人,绕到城墙塌了的那一角,从缺口冲进去。那个人没想到他会从这里进来,仓促应战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他的人死的死,跑的跑,降的降。
那个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林默。“你赢了。但这不是结束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你还会来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“对。我会来的。”
他转身,从城墙上跳下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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