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盯着墙上那幅画,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画里的人是他——同样的灰色卫衣,同样的抱孩子姿势,身后跟着同样的一群人:光头、三个小弟、王奶奶、阿福。他们正走向一扇门,门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画的右下角三个字:别进去。
“这谁画的?”光头凑过来,看了一眼,“我操,这不咱们吗?”
林默没回答,他看向阿福。
阿福也在看那幅画,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,没有动。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林默注意到,他的耳尖红了。
“阿福,这是你画的?”
阿福摇头,摇得很慢,像在思考。
“不是你画的,那是谁?”
阿福指了指画,又指了指走廊深处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墙和滋滋响的灯管。
光头“嗤”了一声:“管他谁画的,不就是吓唬人吗?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吓唬。”他大步往上走了两步,“走啊,愣着干什么?”
林默没动。
他盯着那幅画,脑子里把从进副本开始的所有事过了一遍。
阿福的画,每一幅都应验了。
第一幅:滑梯下有一滩红色——他们遇到了布娃娃。
第二幅:娃娃的弱点是心脏——他验证了。
第三幅:园长室门口趴着巨大的东西——还没验证,但多半是真的。
现在墙上出现一幅不是阿福画的,却同样有预言性质的画,画的是他们走进黑暗。
有人在警告他们。
是谁?
“叔叔。”朵朵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脸,“走不走?”
林默回过神,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。朵朵的眼睛亮晶晶的,完全不像是刚经历过生死的样子。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很快,刚才还在害怕,现在已经开始好奇周围了。
“走。”林默说,“但咱们慢点走。”
他抱着朵朵,一步一步上楼。
光头走在他旁边,三个小弟跟在后面,王奶奶和阿福殿后。
楼梯不长,一共十八级台阶。但林默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,确认结实了才踩下去。
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他们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一楼安静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的安静。林默踩在地上,听不到脚步声。光头张嘴想说话,发现自己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“操……”光头的嘴型是这个字,但耳朵里什么都收不到。
王奶奶脸色变了,她使劲拍自己的耳朵,以为聋了。
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指了指耳朵,又摆了摆手,示意所有人:别慌,不是你们聋了,是这里有问题。
他看向阿福。
阿福低着头画画,铅笔在本子上划动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有声音。
只有阿福的笔尖有声音。
林默走过去,看阿福的画。
画的是他们站在二楼走廊中间。走廊两边有很多门,门上贴着各种图案:苹果、香蕉、橘子。水果班,幼儿园常用这种标识区分班级。但在阿福的画里,那些水果都在流血。
画的角落,有一个小人。
那个小人蹲在地上,抱着头,身边画着一圈波纹一样的线条,像是在发抖,又像是在尖叫。
林默指着那个小人,看向阿福。
阿福指了指走廊深处。
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林默看见了。
走廊尽头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是蹲着一个孩子。穿着蓝色的园服,背对着他们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在哭。
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眼睛一亮。他指了指那个孩子,又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——问林默:是不是怪物?要不要干掉?
林默摇头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那个孩子——这里这么安静,为什么能听见他哭?
光头愣了一下,明白了。
这个孩子,是唯一有声音的东西。
林默把朵朵放下来,交给王奶奶,握紧甩棍,一步一步朝那个孩子走过去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十米。
八米。
五米。
那个孩子还在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很轻,像小动物在呜咽。林默看清了他的衣服,蓝色的园服上印着卡通小熊,后背有名字标签,但血迹糊住了,看不清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林默站住了。
那个孩子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正常的脸。七八岁,男孩,圆脸,大眼睛,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。不是布娃娃,不是怪物,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。
“叔叔……”孩子开口了,声音又小又哑,“我害怕……”
林默的甩棍没有放下来。
他盯着孩子的眼睛,看了三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……小海……”
“小海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“老师……老师不见了……”孩子的眼泪又流下来,“好多小朋友不见了……我躲在这里……我不敢动……”
林默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纸巾,递给小海。
“擦擦眼泪。”
小海接过纸巾,擦脸。
就在他擦脸的那一瞬间,林默看清了他的脖子。
一圈青紫色的勒痕。
跟之前那个冒充小凯的布娃娃一模一样。
林默猛地站起来,甩棍举高——
但小海的动作比他更快。
那张脸瞬间变了,眼睛变成两个黑洞,嘴裂到耳根,里面的牙齿是锯齿状的。他朝林默扑过来,双手变成爪子,指甲又黑又长。
“叔叔——你为什么不救我——!”
林默的甩棍砸下去,砸在那张脸上,脸凹陷进去,但爪子还是抓了过来。
就在爪子要碰到林默的一瞬间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个东西的脑袋突然歪了。
光头站在旁边,手里的消防斧还举着。
“操你妈的!”光头一斧子又砍下去,“装你妈的小孩!”
斧子砍在那东西的肩膀上,卡住了。那东西不管不顾,还是往林默身上扑。
林默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滑,摔在地上。
那东西压下来,裂开的嘴对准他的脖子——
“砰!”
又一声闷响。
那东西的脑袋爆开了,碎布和棉花飞了一地。
林默愣愣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阿福。
阿福手里拿着一根拖把,拖把杆上还沾着棉絮。他喘着气,手在抖,眼睛瞪得很大,但没尖叫,没跑,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堆碎布。
“阿福……”
阿福没说话,他蹲下来,从那堆碎布里捡起一张纸片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:小海。
真正的那个小海。
林默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光头砍断了卡在斧子上的布条,骂骂咧咧的:“妈的,这破地方全是这玩意儿,没完没了了是吧?”
王奶奶抱着朵朵跑过来,脸色煞白:“小伙子,伤着没?”
林默摇头,他走到阿福身边。
阿福还蹲着,盯着手里那张纸片。纸片是从布娃娃肚子里掉出来的,泛黄,边缘烧焦了,上面除了“小海”两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:
2019年6月1日,中二班幼儿刘海,在六一游园活动中走失,至今下落不明。
林默看完,沉默了三秒。
他把纸片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“阿福,你刚才为什么过来帮我?”
阿福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害怕吗?你不是受刺激就会尖叫吗?”
阿福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清澈,清澈得不像一个自闭症少年该有的眼神。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阿福拿起本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上面画的是刚才那一幕:林默被压在下面,那个怪物张嘴要咬他。但在画的角落里,阿福画了一个小人,拿着拖把冲过来。小人的头顶,画了一团火焰一样的东西。
阿福指着那团火焰,又指了指自己。
林默看了三秒,轻声问:“你不怕了?”
阿福摇头,又点头。
摇头是不怕,点头是不知道。
林默忽然笑了。他伸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不管怕不怕,谢谢你。你救了我一命。”
阿福低下头,耳尖又红了。
朵朵在王奶奶怀里喊:“阿福哥哥好厉害!”
阿福的头低得更低了。
光头走过来,瞥了阿福一眼,眼神里那点算计又重了几分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冲林默扬了扬下巴:
“走吧,二楼都这样了,三楼还不得上天?”
林默站起来,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门,门上有楼梯标志。上三楼。
但他没直接走过去,而是看向王奶奶。
“奶奶,这个幼儿园,2019年六一发生过什么?”
王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2019年……那年六一,出了两件事。一个是小凯滑梯摔死了,还有一个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一个小男孩,中班的,叫刘海。六一游园那天,他妈带他来参加活动,中途去上厕所,回来孩子就不见了。找了一整天,没找到。后来报警,贴寻人启事,到处都找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王奶奶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他妈,后来疯了。每年六一都来幼儿园门口坐着,抱着孩子的照片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园长报过几次警,但警察也拿她没办法。后来……后来我也不知道了,我那年年底就退休了。”
林默沉默着,把那片纸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给王奶奶。
王奶奶看了一眼,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从刚才那个布娃娃肚子里掉出来的。”
王奶奶眼眶红了。
“小海那孩子……我见过他。白白净净的,特别爱笑。他妈每次来接他,他都扑过去喊妈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默把纸片收回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。
“奶奶,这些事等出去再想。现在咱们得先活着出去。”
王奶奶点点头,擦了擦眼角。
“走吧。”林默抱起朵朵,“上三楼。”
三楼很暗。
不是没灯,是灯管全碎了,地上全是玻璃渣子。林默踩着玻璃渣走,每一步都“咔嚓”响。光头的小弟拿手电筒照着前面,光束晃来晃去,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。
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
门上挂着牌子:园长室。
门口蹲着一个东西。
很大,很圆,软塌塌的,像一个巨大的娃娃被放了气,瘫在地上。它的头歪着,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们,嘴咧开着,里面是一排一排的牙齿,像鲨鱼一样,一圈一圈往里排。
“这就是BOSS?”光头的小弟声音发抖。
光头握紧消防斧,看向林默:“你那个傻子画的画呢?有没有画这玩意儿怎么打?”
林默看向阿福。
阿福正在翻本子,翻到之前画的那一页:园长室门口趴着巨大的东西。
但除了那个东西,画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弱点标记,没有攻击方式,没有逃跑路线。
阿福的眉头皱起来,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。
但那幅画始终没变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默,摇头。
他不知道怎么打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盯着那个巨大的娃娃。
娃娃也在盯着他。
那双玻璃球眼睛一动不动,但林默总觉得它在笑。那张咧开的嘴,那一圈一圈的牙齿,像是在等着他们送上门。
“妈的,”光头骂了一句,“管他怎么打,先试试再说!”
他抄起斧子就要冲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拦住他。
“等什么?”
林默没回答,他盯着那个娃娃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从进副本到现在,所有遇到的怪物——布娃娃、影子小孩、那个冒充小海的——都有同一个特点。
它们都在模仿。
模仿孩子,模仿老师,模仿正常的人。但它们模仿得不对,总有地方是假的:没有五官的脸,裂到耳根的嘴,脖子上的勒痕。
这个巨大的娃娃呢?
它在模仿什么?
林默仔细看。
它瘫在门口,软塌塌的,像一滩烂泥。但它身上穿着衣服——一件粉色的连衣裙,裙子上绣着小花。它的头上扎着蝴蝶结,歪在一边。它的脚上,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。
这是一个……
“园长。”王奶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园长就喜欢穿粉色裙子,她说孩子们喜欢鲜艳的颜色。那双红皮鞋,我见她穿过,六一儿童节那天穿的。”
林默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2019年六一。
小凯摔死。
小海失踪。
园长……
林默抱起朵朵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过去。”
光头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不是怪物。”林默盯着那个巨大的娃娃,“那是园长本人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个娃娃动了。
它的头慢慢抬起来,脖子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像生锈的铰链。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眨了眨,嘴角扯出一个笑——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撕裂的狰狞,而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的笑。
它开口了。
“小朋友们……来园长妈妈这里……”
声音是温柔的,慈祥的,跟广播里的一模一样。
林默后背发凉。
他看见那个娃娃在站起来。它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,像一座小山在长高,两米、三米、四米——天花板被它顶破了,碎石掉下来,露出上面黑洞洞的空间。但它还在长,一直长到五米多才停下。
现在他们看清楚了。
那不是娃娃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一个巨大的女人,穿着粉色连衣裙,扎着蝴蝶结,脚上穿着红色皮鞋。她的脸是正常人的脸,慈眉善目,笑盈盈的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。
她低头看着他们,像看一群蚂蚁。
“小朋友们……来园长妈妈这里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园长妈妈给你们准备了礼物……”
光头的小弟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光头握紧斧子,手在抖,但没跑。
王奶奶抱着朵朵,浑身发抖。
阿福站在林默旁边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疯狂地划。
林默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园长,看着她那身粉色的连衣裙,看着她脚上那双红皮鞋,看着她慈祥的笑容。
他想起了王奶奶刚才说的话。
园长。六一。小凯。小海。
他想起了那个失踪孩子的母亲,每年六一坐在幼儿园门口,抱着照片等孩子。
他想起了墙上那幅画:他们走进一扇门,门里一片漆黑。旁边写着三个字:别进去。
那幅画是谁画的?
林默猛地回头,看向阿福。
阿福正在画画,画的最后一笔落下了。
他把本子举起来。
画上,巨大的园长站在那里。她的胸口,有一个发光的点。
就像之前那个布娃娃一样。
但这一次,发光的点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蹲在地上,抱着头,身边有一圈波纹一样的线条。
那是林默在阿福第一幅画里看见的那个小人——那个在发抖、在尖叫的小人。
阿福指着那个小人,又指了指园长的胸口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发干,“园长身体里,有一个人?”
阿福点头。
林默看着那个巨大的园长,看着她那张慈祥的脸,看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福的画,每一幅都应验了。
第一幅:滑梯下的红色。
第二幅:娃娃的心脏。
第三幅:园长室门口的怪物。
第四幅:他们在二楼走廊,两边有流血的苹果。
第五幅:蹲在角落尖叫的小人。
现在,第六幅。
巨大的园长,胸口的亮点,还有那个小人。
如果阿福的画都是真的……
那个小人是谁?
林默盯着园长的胸口,忽然看见,那粉色的连衣裙下面,有一块凸起。
像是一个孩子,蜷缩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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