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面具跳崖后的第三个月,凡人国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那天傍晚,林默正在城墙上跟老张学刀法,二狗跑上来,脸色发白。“林哥,城门口来了一个人。他说他认识你。”
林默走到城墙上往下看。城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伤疤。他的腿一瘸一拐的,左手拄着一根木棍。林默认了半晌,才认出来——是铁面。复兴会的铁面。那个带着三千人攻打凡人国的人。
林默的手按在刀柄上。老张也认出来了,手也按在刀柄上。“他来干什么?”
林默没说话,走下城墙,打开城门。铁面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“林默,我回来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来投降?”
铁面摇头。“不是投降。是求你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铁面说:“白面具没死。他在北边重新聚了一帮人,要打凡人国。我的人被他抓了,我的城被他占了。我没办法,只能来找你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老张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。“不能信他。他是敌人。”
铁面低下头。“我知道你们不信我。但我说的都是真的。白面具在北边建了一个城,叫白城。他有两千人,都是亡命徒。他要来报仇。”
林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进来吧。”
铁面被带进会客室。王奶奶端了水来,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三碗。他的手在抖,身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
“白面具什么时候来的?”林默问。
铁面说:“两个月前。他跳崖以后没死,摔断了腿,在山洞里养了一个月。出来以后,他的人已经散了。他一个人在北边流浪,后来遇到一帮逃犯,把他们收编了。又去抢了几个小寨子,抢了粮食和武器。现在有两千人,在北边的白城里。”
老张问:“他为什么要打凡人国?”
铁面苦笑。“因为他恨林默。他觉得是林默毁了他的一切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老张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打。”
老张点头。“那就打。”
凡人国又进入了战备状态。这次不是防守,是进攻。林默要主动去打白城。老张练兵,方晴备粮,大牛造武器,周爷爷准备药品。阿福和小雨画地图,画的是北边那片荒野,白城的位置、城墙的高度、兵力的分布。
铁面提供了很多情报。白城在一个山丘上,三面是悬崖,只有一条路能上去。城墙是木头和石头混搭的,不高,但很厚。城门有两道,外面是木门,里面是铁门。白面具的人有两千,但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千五。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,被他抓来当苦力的。
老张看着地图,皱起眉头。“易守难攻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不能硬攻。得想办法。”
阿福在旁边画画,画的是白城的背面。背面也是悬崖,但悬崖中间有一条裂缝,能爬上去。跟上次白面具的寨子一样。小雨也在画画,画的是裂缝里面的情况——很窄,很陡,但能走人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“从后面上。”
铁面摇头。“那条裂缝我试过。爬不上去。太陡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爬过?”
铁面点头。“我逃出来的时候,想过从后面走。但爬了一半,摔下来了。腿就是那时候摔断的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阿福在本子上写:我能画梯子。跟上次一样。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能画那么长的梯子?”
阿福想了想,写:能。但需要时间。
林默点头。“那就画。”
阿福画了三天三夜。他画了很多梯子,一节一节的,能接起来。小雨帮他画,两个人轮着画,轮着睡。第三天早上,梯子画好了。一共十节,每节三丈长,接起来能到悬崖顶。林默看着那些梯子,心里很踏实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老张问。
林默看着北方的天空。“明天。”
凡人国出兵一千人。老张带队,林默压阵,铁面带路。他们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到了白城外面。白城在一个山丘上,城墙上有火把,有人在巡逻。山丘下面是一片荒地,没有树,没有草,什么都没有。
老张趴在地上,看着那座城。“不好打。正面太开阔了,冲过去就会被发现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所以从后面上。”
他们绕到山丘后面。悬崖很高,很陡,黑黢黢的,看不到顶。阿福把梯子一节一节接起来,靠在悬崖上。林默试了试,很结实。
“我上。”他说。
老张拦住他。“我上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的腿……”
老张瞪了他一眼。“腿怎么了?又不是不能爬。”
他没等林默回答,第一个爬上去。他的假肢在石头上磕得当当响,但他爬得很快,像一只猴子。林默跟在后面,然后是二狗,然后是熊霸。他们爬了很久,终于爬到了顶。
山顶上很安静。白面具的人在前面守着,后面没人。林默带着人摸到城后面,城墙是木头和石头混搭的,不高,但很厚。阿福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城墙最薄的地方。林默找到那个地方,用刀撬开一个洞。洞不大,只能一个人钻。他第一个钻进去,里面是仓库,堆着粮食和武器。没有人。
他们从仓库出来,摸到城中间。白面具的人都在前面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赌博。没人发现他们。林默带着人,摸到城门口。城门有两道,外面是木门,里面是铁门。铁门很厚,很难打开。
“怎么开?”老张问。
阿福在旁边画画,画的是铁门的锁。锁很大,很复杂,但有一个机关。小雨也在画画,画的是机关的位置——在锁的下面,有一个小孔,用细东西捅进去,就能打开。
林默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——是周爷爷给他准备的,说万一用得着。他把铁丝捅进小孔,捅了几下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“开门!”林默喊。
老张带着人,推开铁门。铁门很重,推了很久才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木门,已经被白面具的人发现了。“有人攻城了!”喊声震天,火把亮起来。白面具站在城墙上,看见林默,脸色变了。“林默!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我来了。”
白面具的人慌了。他们没想到有人能从后面上来,更没想到城门会被打开。老张带着人冲出去,跟白面具的人打在一起。林默也冲出去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。
白面具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,眼神很冷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投降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枯死的树。
林默砍翻了最后一个人,抬头看着他。“投降吧。你的人没了。”
白面具笑了。“投降?我从来不投降。”
他从城墙上跳下来,落在林默面前。他的腿摔断了,但他站住了,用刀撑着地。“林默,我们打一场。你赢了,我死。我赢了,你死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打不过我的。”
白面具笑了。“也许吧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他举起刀,朝林默砍过来。林默躲开,反手一刀。白面具挡住,又砍过来。两个人打在一起,刀光剑影,火星四溅。白面具的刀很快,但他的腿不行了,动作越来越慢。林默的刀很稳,一刀一刀,不急不慢。
打了十几个回合,白面具的刀被震飞了。他站在那里,空着手,看着林默。“你赢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投降吧。”
白面具摇头。“我说过,我从来不投降。”
他转身,朝城墙走去。林默追上去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白面具没回答。他爬上城墙,站在上面,看着下面的荒野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林默。“林默,你知道吗,我女儿找到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白面具笑了。“她在凡人国。那条路上。我看到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?”
白面具说:“因为我恨。恨这个世界,恨这个游戏,恨所有人。但我女儿找到了,我不恨了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“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,跳下城墙。林默冲到城墙边,往下看。下面很深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白面具消失了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老张走上来,在他旁边站住。“他死了?”
林默点头。“死了。”
老张点了根烟,递给他。“他女儿真的在凡人国?”
林默接过烟,抽了一口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老张看着他。“你信他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信。他没必要骗我。”
老张沉默了。他抽着烟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“那个人,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是可怜人。但他做了很多坏事。不能因为他可怜,就原谅他。”
老张看着他。“那你恨他吗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不恨。恨没用。他女儿在等他。他去找她了。”
老张笑了。“你还是那个幼儿园老师。”
林默也笑了。“对,还是。”
白面具死了,白城空了。林默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座城。城墙不高,但很厚。里面的房子不多,但很整齐。还有仓库、兵营、训练场,跟黑铁城差不多。
老张走过来。“这城怎么办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留给北边的人。谁被白面具欺负过,谁就来住。”
老张点头。“行。我让人去办。”
林默转身,走回凡人国。王奶奶在城门口等着他,看见他,眼眶红了。“回来了?饿不饿?饭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林默笑了。“奶奶,我们吃过了。”
王奶奶不听,拉着他们去食堂。锅里热着粥,笼里蒸着馒头,桌上摆着咸菜。她一碗一碗地盛,一个一个地递。林默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很香。
白面具死后,北边也安静了。那些小城小寨,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。林默派人去北边看了看,发现那里有几个小城,跟西边、东边差不多。他帮他们修了城墙,盖了房子,挖了水井,种了粮食。他还帮他们建了一个学校,让那些孩子有地方读书。
北边的人感激得不得了。他们推举了一个代表,来凡人国找林默。“林哥,我们北边也想结个联盟。你能帮我们吗?”
林默笑了。“行。你们想叫什么名字?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“北边的联盟。跟西边、东边一样,简单,好记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凡人国、北城、西部的联盟、东边的联盟、北边的联盟,还有主城的护人团,六个地方,六个势力,都跟凡人国有关。方晴从北城写信来,说:“我们现在是这一片最大的势力了。没人敢惹我们。”
林默看着那封信,笑了。他把信收起来,走出屋子。老张在训练场上练兵,秀芬在菜地里浇水,大牛在砖窑里烧砖,周爷爷在医院里看病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普通。但林默知道,这一切来之不易。
又过了一个月,北边传来消息——白面具的女儿真的在凡人国。不是在路上,是在凡人国里。她是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。她被人贩子抓来,准备卖掉,半路上跑了,跑到了凡人国。王奶奶收留了她,给她饭吃,给她地方住。
林默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在食堂里帮王奶奶洗碗。她看见林默,笑了。“你是林默叔叔吗?”
林默蹲下来。“我是。你叫什么?”
小女孩说:“我叫小蝶。”
林默看着她,心里很复杂。“你爸爸找了你很久。”
小蝶的笑容没了。“我爸爸……是坏人。”
林默摇头。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走错了路。”
小蝶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死了。对吗?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小蝶哭了。她哭了很久,哭完了,擦擦眼泪。“他去找我了吗?”
林默点头。“找了。找了你很久。”
小蝶看着窗外的天空。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在天上。看着你。”
小蝶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暖,像阳光。“那我要好好的。让他放心。”
林默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对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小蝶留在了凡人国。王奶奶收她做了孙女,给她做饭,给她梳头,给她讲故事。小蝶很乖,很懂事,什么活都抢着干。她跟朵朵成了好朋友,两个人经常一起玩,一起笑。
阿福和小雨给她画了一幅画,画上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在笑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白袍,戴着白面具。他的面具摘了,露出一张普通的脸。他在笑。小蝶把那幅画挂在床头,每天晚上看着它睡觉。她说,这样就能梦见爸爸了。
白面具的事,传遍了整个废墟。所有人都知道,凡人国的林默,放走了他的敌人,还收留了敌人的女儿。有人觉得他傻,有人觉得他仁慈,有人觉得他疯了。但林默不在乎。他知道自己做对了。
老张问他:“你不怕她长大了,替她爸爸报仇?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会。她不是她爸爸。”
老张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默笑了。“因为她有家。有朋友。有人相信她。她爸爸没有这些,所以他走错了路。她有,所以她不会。”
老张沉默了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还是那个幼儿园老师。”
林默也笑了。“对,还是。”
又过了很多年。小蝶长大了,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。她在凡人国的学校当了老师,教孩子们画画。她画得很好,跟阿福和小雨一样好。她画了很多画,有花,有鸟,有太阳,有凡人国。她还画了一幅画,是她爸爸。画上,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他的面具摘了,露出一张普通的脸。他在笑。
那幅画挂在凡人国的美术馆里,旁边放着白面具的那幅画——阿福和小雨画的小蝶。两幅画,面对面,像两个人在对视。人们在画前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,心里都有一团火,眼睛里都有光。因为他们知道,凡人国会一直在。希望会一直在。因为每个人都是凡人。每个人都能成为希望。
最后一个故事,是关于白面具的。他是凡人国最大的敌人,也是最可怜的敌人。他恨这个世界,恨这个游戏,恨所有人。但他不恨他女儿。他找了她三年,找遍了整个废墟。他没找到,但他没放弃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那幅画——阿福和小雨画的小蝶。他在笑。
人们把他的尸体埋在白城外面,没有碑,没有记号。但小蝶每年都去看他,给他带花,给他带吃的。她坐在坟前,跟他说很久的话。说的都是凡人国的事,王奶奶的事,朵朵的事,阿福和小雨的事,林默的事。她说,凡人国很好,大家都很好。她说,她也很好。她说,爸爸,你放心。
风从北边吹来,吹过荒野,吹过废墟,吹过白城。风里有花的味道,有草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。小蝶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很踏实。因为她知道,路在那儿。凡人国在那儿。家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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