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面具死后的第三个月，凡人国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那天中午，林默正在训练场跟老张学刀法，二狗跑上来，脸色发白。“林哥，城门口来了一队人。打着白旗，说要见你。”
林默走到城墙上往下看。城门口站着十几个人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，有玩家也有NPC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他们举着一面白旗，旗子上什么都没有画，就是一块白布。
老张站在林默旁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什么人？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下去看看。”
他走下城墙，打开城门。中年人看见他，往前走了几步，抱拳行礼。“请问，你是凡人国的林默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我是。你们是？”
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过来。“我是南边青石城的人，叫赵大山。我们城主让我送一封信给你。”
林默接过信，打开看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南边有难，求凡人国相助。青石城城主赵铁柱。”
林默看着那封信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南边出了什么事？”
赵大山说：“南边来了一伙人，很厉害。他们抢粮食，抢女人，抢孩子。我们打不过，死了很多人。城主说，凡人国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。”
老张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我们又不是救火队，哪儿有事都找我们。”
林默抬手让他安静。“你们城主，跟北边希望城的李想，是什么关系？”
赵大山愣了一下。“李想？他……他是我城主的弟弟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李想的哥哥。希望城没了，李想死了。他的哥哥在南边，建了青石城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？”
赵大山说：“八百多人。能打仗的不到两百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“我派人去。但需要时间准备。”
赵大山的眼眶红了。“谢谢林哥！谢谢林哥！”
赵大山在凡人国住了一晚。王奶奶给他做了饭，他吃了三大碗，说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。秀芬给他找了件干净衣服，他换上以后，人精神了不少。周爷爷给他看了身上的伤，有几处已经发炎了，给他上了药，包扎好。
赵大山看着这些人，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们……你们都是好人。”
王奶奶笑了。“我们不是好人。我们是凡人。”
赵大山愣了一下。“凡人？”
王奶奶点头。“凡人国的凡人。来了这里，就是一家人。”
赵大山哭了。他哭了很久，哭完了，擦擦眼泪。“我弟弟说过，凡人国是希望。我原来不信，现在我信了。”
第二天，林默带着两百人，跟赵大山一起往南走。老张要跟，他没让。“凡人国需要你。”老张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留下了。阿福和小雨要跟，他想了想，带上了。两个孩子现在画地图的本事越来越厉害，带上他们，心里有底。
他们走了三天，到了南边。青石城在一个山脚下，城墙不高，但很厚。城门破了一个大洞，用木板钉着。城墙上站着几个人，拿着弓箭，警惕地看着外面。赵大山走在前面，朝城墙上喊：“开门！我带凡人国的人来了！”
城门开了。一个中年人走出来，跟赵大山长得很像，但瘦了很多，老了很多。他看见林默，眼眶红了。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你是赵铁柱？”
赵铁柱点头。“我是。李想是我弟弟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弟弟是个好人。”
赵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我知道。他是个好人。”
林默在青石城待了三天。他帮赵铁柱修了城墙，挖了壕沟，做了陷阱。阿福和小雨画了地图，标出了那伙人的位置、兵力、武器。赵铁柱说，那伙人有一千多，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龙，很厉害，刀法很快，杀人如麻。
老张不在，林默就是指挥。他把两百人分成三队，一队守城，一队埋伏，一队突击。他自己带着突击队，准备去打那伙人的老巢。
赵铁柱拉住他。“你一个人去？太危险了。”
林默笑了。“不是一个人。还有他们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些人。赵铁柱看着那些人，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男的，有女的。他们的眼神都很坚定，像一团火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怕死吗？”赵铁柱问。
一个年轻人笑了。“怕。但凡人国的人，不怕。”
当天晚上，林默带着突击队，摸到了那伙人的老巢。那是一个破庙，在青石城东边十里外。庙很大，但塌了一半，只剩下大殿还撑着。独眼龙的人在大殿里喝酒划拳，声音很大，隔了半里地都能听见。
林默趴在一堆石头后面，看着那座破庙。阿福在旁边画画，画的是庙里面的情况——大殿里有一百多人，都在喝酒。后面有一个小院子，院子里关着很多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那是他们抢来的人。
小雨也在画画，画的是独眼龙。他坐在大殿最里面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，一个人喝着闷酒。他的眼睛上有一道疤，左眼是瞎的，右眼很亮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心里有了主意。“我从正面打。你们从后面绕进去，救人。”
二狗点头，带着人从后面绕过去。林默带着剩下的人，等。
等了半个时辰，庙里面传来喊叫声。二狗动手了。“上！”林默第一个冲出去。庙门口的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他一刀一个砍倒了。他冲进大殿，里面的人还在喝酒，看见他，愣住了。
“你谁啊？”一个人站起来。
林默没说话，一刀砍过去。那人倒下了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，纷纷抄起武器。但已经晚了。林默的人从外面冲进来，跟他们打在一起。独眼龙站起来，看着林默，右眼很亮。“你就是凡人国的林默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是独眼龙？”
独眼龙笑了。“对。我就是。”
他举起刀，朝林默砍过来。刀很快，快到看不清。林默躲开，反手一刀。独眼龙挡住，又一刀。两个人打在一起，刀光剑影，火星四溅。
独眼龙的刀法确实很快，但他的力气不够大。林默的刀法不如他快，但力气比他大。打了十几个回合，独眼龙的刀被震飞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空着手，看着林默。“你赢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投降吧。”
独眼龙笑了。“投降？我从来不投降。”
他转身，往后面跑。林默追上去。独眼龙跑到后面的小院子里，二狗已经把笼子打开了，那些人正在往外跑。独眼龙抓住一个小孩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“别过来！过来我就杀了他！”
林默停住了。那个小孩很瘦，眼睛很大，看着林默，没有哭。“叔叔……”
林默看着独眼龙。“放开他。你跑不掉了。”
独眼龙笑了。“跑不掉？那就一起死。”
他把刀举起来。林默冲过去，一刀砍在他的手上。刀掉了，独眼龙惨叫一声，捂着流血的手往后退。林默抱起小孩，一脚把独眼龙踹倒在地。
“绑起来。”他说。
独眼龙被绑了。他的人死的死，跑的跑，降的降。那些被关着的人被救了出来，有三十多个，都是青石城的人。他们抱着林默的腿，哭着说谢谢。林默把他们扶起来。“别谢我。谢你们自己。你们还活着。”
他们回到青石城，赵铁柱在城门口等着。他看见那些人，眼眶红了。“回来了……都回来了……”
他跪下来，给林默磕头。“林哥，谢谢你。”
林默把他扶起来。“不用谢。你弟弟帮过我，我帮他哥哥，应该的。”
赵铁柱哭了。他哭了很久，哭完了，擦擦眼泪。“我弟弟说得对，凡人国是希望。”
林默在青石城又待了两天。他帮赵铁柱重新组织了城防，教他们怎么做陷阱，怎么练兵。他还让阿福和小雨画了一张青石城的地图，标出了所有弱点，让赵铁柱照着修。
赵铁柱看着那张地图，手在抖。“这……这太详细了。你们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林默笑了。“是这两个孩子画的。他们是凡人国最厉害的画家。”
阿福低下头，耳朵红了。小雨笑了，露出两个小酒窝。
赵铁柱看着他们，感慨道：“凡人国，真的不一样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对，不一样。”
临走的时候，赵铁柱拉着林默的手。“林哥，南边也想结个联盟。你能帮我们吗？”
林默笑了。“行。你们想叫什么名字？”
赵铁柱想了想。“南边的联盟。跟西边、东边、北边一样，简单，好记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赵铁柱笑了。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林默走远，一直挥手，一直挥手。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也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身后，青石城的城墙越来越小，但那面新做的旗子在风里飘着——蓝色的旗子，上面画着一个小人，手拉着手。跟凡人国的一样。
回到凡人国的时候，王奶奶又在城门口等着。她看见林默，眼眶红了。“回来了？饿不饿？饭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林默笑了。“奶奶，我们吃过了。”
王奶奶不听，拉着他们去食堂。锅里热着粥，笼里蒸着馒头，桌上摆着咸菜。她一碗一碗地盛，一个一个地递。林默端起碗，吃了一口。很香。
老张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南边的事办完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办完了。他们结了个联盟，叫南边的联盟。”
老张笑了。“西边、东边、北边、南边，都有了。就差中间了。”
林默也笑了。“中间是凡人国。”
老张点头。“对，中间是凡人国。”
凡人国、北城、西部的联盟、东边的联盟、北边的联盟、南边的联盟，还有主城的护人团，七个地方，七个势力，都跟凡人国有关。方晴从北城写信来，说：“我们现在是这一片最大的势力了。没人敢惹我们。”
林默看着那封信，笑了。他把信收起来，走出屋子。老张在训练场上练兵，秀芬在菜地里浇水，大牛在砖窑里烧砖，周爷爷在医院里看病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那么普通。但林默知道，这一切来之不易。
又过了一年。凡人国有三万多人了。北城有八千人。西部的联盟有一万多人。东边的联盟有八千人。北边的联盟有六千人。南边的联盟有五千人。主城的护人团有两千人。加起来，七万多人。
林默有时候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这一切，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李想，韩会长，陈堡主，白寨主的儿子，还有那两百多个凡人国的战士。如果他们还在，该多好。但他们不在了。凡人国还在。他们的名字，刻在石碑上。他们的故事，传在人口中。
老张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住。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默说：“想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老张点了根烟，递给他。“他们死得值。凡人国还在。”
林默接过烟，抽了一口。“还在。”
阿福和小雨长大了。阿福二十二岁了，小雨十八岁了。阿福还是不说话，但他会写了。他写了很多故事，都是凡人国的故事。他把那些故事编成一本书，放在凡人国的美术馆里。小雨会说话了，说得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清楚。她画了一幅很大的画，挂在凡人国的城墙上。画上是凡人国，三万多人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是那座塔，塔的门开着，里面是光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笑了。“画得真好。”
小雨说：“这是我们的家。”
林默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对，我们的家。”
那条路还在，灯还亮着。有人离开，有人留下。离开的人，名字刻在塔里的台子上。留下的人，名字刻在林默心里。
有一天，一个老人来找林默。他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。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石碑，看了很久。林默走过去。“大爷，您……”
老人回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人笑了，露出没剩几颗的牙。“我听说你这里有一条路，能回到现实世界。”
林默点头。“有。您想回去？”
老人摇头。“不是回去。是想看看。我儿子在里面。他进去三年了，一直没出来。我想看看，他还在不在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您儿子叫什么？”
老人说：“叫张小山。”
林默想了想，想不起来。凡人国的人太多了，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。但他还是带着老人，走到路口。金色的光，银白的灯，延伸到远方。
老人站在路口，看着那些光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儿子……在里面吗？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您想找他，可以进去看看。”
老人犹豫了。“我……我能进去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能。路是所有人的。”
老人笑了。他走进光里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很稳。金色的光吞没了他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远。然后，消失了。
林默站在路口，看着那些灯。他知道，老人找到他儿子了。他们回家了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林默真的老了。他走不动了，每天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看见他，都笑着打招呼。“林叔好！”“林爷爷好！”
林默笑着点头。他看着那些人，心里很满足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些人，都是凡人国的孩子。他们在这里出生，在这里长大，在这里结婚，在这里生子。他们有的成了战士，有的成了农民，有的成了工匠，有的成了老师。他们都有自己的家，自己的日子，自己的希望。
有一天，一个小女孩跑过来，站在林默面前。她三四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。她仰着头，看着林默。“老爷爷，你是谁呀？”
林默笑了。“我叫林默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。“林默？我听过这个名字。妈妈说，他是凡人国最厉害的人。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是最厉害。是最普通的人。”
小女孩不明白。“普通的人？”
林默点头。“对，普通人。凡人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“那我也要做凡人。”
林默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好。你也是凡人。”
最后一个故事，是关于一个老人的。那个老人叫林默。他是凡人国的第一个城主，也是凡人国的最后一个城主。因为他把城主的位置传给了别人。他说，凡人国不需要城主。凡人国需要的是每一个人。每一个人都是凡人国的主人。
他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每天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的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手上的老茧厚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
有一天，他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闭上了眼睛。再也没有醒来。他死的时候，嘴角带着笑。手里握着一块糖，是朵朵小时候给他的那块。他一直没有吃，一直留着。
人们把他埋在城门口的石碑旁边。碑上刻着：“林默，凡人国创始人，好人。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：“他是个幼儿园老师。”
阿福在那块碑旁边立了一块新碑，上面刻着他写的故事。故事很长，写了很久。写的是凡人国的故事，写的是林默的故事，写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。故事的最后一行写着：“他是一个凡人。但他让所有人都成了凡人。”
小雨在那块碑旁边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凡人国，三万多人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是那座塔，塔的门开着，里面是光。城门口坐着一个人，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眼睛很亮。他在笑。
人们把那幅画挂在凡人国的美术馆里，旁边放着林默的那块糖。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，心里都有一团火，眼睛里都有光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凡人国会一直在。希望会一直在。因为每个人都是凡人。每个人都能成为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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