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奶奶的厨房，是凡人国最热闹的地方。从早到晚，都有人进进出出。早上是来吃饭的，中午是来打饭的，晚上是来蹭饭的。王奶奶从不赶人，谁来都给口吃的。
“奶奶，我饿了。”
“奶奶，还有饭吗？”
“奶奶，今天吃什么？”
王奶奶笑呵呵的。“有，有，都有。等着啊，马上就好。”
她的厨房不大，但很干净。灶台擦得锃亮，锅碗摆得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，几辫子大蒜，还有一把老锄头——那是秀芬的，放在这里忘了拿。
王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生火，烧水，和面，蒸馒头。她的馒头又白又大，咬一口，软乎乎的，甜丝丝的。凡人国的人都爱吃。
“奶奶，你的馒头是怎么做的？教教我呗。”
王奶奶笑了。“想学？行啊。过来，我教你。”
她教了很多徒弟，但没有人能做出跟她一样的馒头。不是太硬，就是太软，不是太甜，就是太淡。
“奶奶，为什么我做不出来？”
王奶奶想了想。“因为你没有用心。”
“用心？”
“对。用心。做饭不是光用手，还得用心。你想让吃的人开心，你就得开心。你不开心，做出来的饭也不好吃。”
那个人似懂非懂地走了。王奶奶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“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王奶奶最拿手的不是馒头，是炸酱面。她的炸酱面，凡人国无人能比。面条是自己擀的，又细又筋道。酱是自己炸的，又香又浓。黄瓜丝切得细细的，豆芽焯得脆脆的。一碗面端上来，红的绿的白的，看着就流口水。
老张最爱吃王奶奶的炸酱面。每次吃的时候，都不说话，低着头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，把碗放下，抹抹嘴。“王奶奶，再来一碗。”
王奶奶笑了。“有，有。管够。”
她又盛了一碗，老张又吃完了。第三碗，第四碗，第五碗。王奶奶不让他吃了。“吃多了不好。”
老张瞪眼。“我还没吃饱呢。”
王奶奶也瞪眼。“不行。吃多了伤胃。”
老张没办法，只好放下碗。但他第二天又来了，还是五碗。王奶奶还是不让，他还是瞪眼。两个人吵了一辈子，吵到最后，都笑了。
“你这个老太太，真犟。”
“你这个老头子，才犟。”
老张走后，王奶奶的厨房冷清了很多。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生火，烧水，和面，蒸馒头。但她不再做炸酱面了。
有人问她。“奶奶，今天做炸酱面吗？”
她摇头。“不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想做。”
其实不是不想做，是不敢做。一做炸酱面，就会想起老张。想起他低着头吃面的样子，想起他瞪眼说“再来一碗”的样子，想起他吃完抹嘴的样子。她会哭。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。
但有一天，她忽然做了炸酱面。一大盆，够几十个人吃。人们围过来。“奶奶，今天怎么想起做炸酱面了？”
她笑了。“想做了。”
她盛了一碗，放在老张常坐的那个位置。然后她坐在旁边，看着那碗面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老张，吃面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面凉了。她端起那碗面，自己吃了。吃着吃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但她笑了。“你这个老头子，走了也不让人省心。”
王奶奶老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。但她还在厨房里忙活。生火，烧水，和面，蒸馒头。她不做炸酱面了，只做馒头。她的馒头还是又白又大，咬一口，软乎乎的，甜丝丝的。
有一天，一个小女孩跑进厨房。“奶奶，我饿了。”
王奶奶笑了。“等着啊，马上就好。”
她从笼里拿了一个馒头，递给小女孩。小女孩咬了一口。“奶奶，你的馒头真好吃。”
王奶奶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小女孩吃了两个，跑了。王奶奶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。她想起朵朵小时候，也是这样跑进厨房，喊着“奶奶我饿了”。现在朵朵长大了，去了北城，帮方晴做事。很少回来了。
王奶奶叹了口气。“都长大了。”
她继续和面，揉面，切剂子，揉馒头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她揉得很慢，但很认真。每一个馒头都一样大，一样圆。
王奶奶死的那天，也是个晴天。她早上起来，生火，烧水，和面，蒸馒头。蒸完了，她把馒头摆在案板上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数了数，三十个。够今天吃的。
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些馒头，笑了。“好了。今天的饭好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再也没有醒来。人们发现她的时候，她还坐在椅子上，手边放着一个馒头，咬了一口，没吃完。嘴角带着笑。
林默站在她面前，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拿起那个馒头，吃了。很香。他吃了很久，吃完了，擦擦嘴。“奶奶，你的馒头，还是那么好吃。”
人们把王奶奶埋在城门口，跟老张挨着。碑上刻着：“王奶奶，凡人国第一任厨师，好人。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她的馒头，是凡人国最好吃的。”
王奶奶走后，厨房空了几天。没有人做饭，没有人蒸馒头。人们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台，发呆。
后来，秀芬走进厨房，生火，烧水，和面，蒸馒头。她蒸了一笼，拿出来，咬了一口。不软，不甜，不好吃。她又蒸了一笼，还是不好吃。第三笼，第四笼，第五笼。她蒸了一天，终于蒸出了一笼像样的馒头。她端着馒头，走到城门口，放在王奶奶的碑前。“奶奶，我学会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馒头凉了。但秀芬觉得，王奶奶一定吃到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