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和小雨是凡人国最安静的人。阿福从不说话，小雨很少说话。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，整个画室只有铅笔沙沙的声音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们说的比谁都多。在他们的画里，在他们的本子上，在他们的眼睛里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。阿福说，他记得一辆车，很亮的光，很大的声音。然后就是黑，很长的黑。再然后，他就在那个幼儿园副本里了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，一个本子。小雨说，她记得一个院子，一棵树，一朵花。然后就是风，很大的风。再然后，她就在主城边缘的废墟里了，手里也拿着一支铅笔，一个本子。
他们找了彼此很久。阿福画了很多画，都是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花裙子。小雨也画了很多画，都是一个小男孩，瘦瘦的，低着头，手里拿着铅笔。他们在画里找，在梦里找，在路上找。找了很久很久，终于在凡人国找到了。
那天，小雨站在废墟边缘，阿福站在画室门口。两个人隔着整个院子，对视了一眼。然后阿福举起本子，上面画着一个小女孩。小雨举起画纸，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。他们笑了。没有声音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阿福和小雨从此再也没有分开过。他们住在同一间画室里，画同一张画，用同一支铅笔。阿福画左边，小雨画右边。画完了，拼起来，是一幅完整的画。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配合，他们天生就会。好像他们的手是同一双手，他们的眼睛是同一双眼睛。
他们画了很多画。画凡人国的城墙，画训练场上的老张，画食堂里的王奶奶，画菜地里的秀芬，画砖窑里的大牛。他们画春天的花，夏天的雨，秋天的风，冬天的雪。他们画孩子们的笑脸，老人们的故事，战士们的刀光。他们把凡人国的每一天都画下来，一张一张，堆满了整个画室。
有一天，林默去看他们。画室已经装不下了，画堆到了门口，堆到了窗台上。林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画，愣住了。“这么多？”
阿福点头。他在本子上写：这是我们的家。
林默看着那些画，看了很久。画上有他，有老张，有王奶奶，有所有人。每一个人都在笑，每一张脸都很亮。他忽然鼻子酸了。“谢谢你们。”
阿福摇头。他写：不用谢。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
阿福和小雨从来不提过去的事。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，叫什么名字，多大了。有人问，阿福就摇头，小雨就低头。他们不想说，也没有人逼他们。在凡人国，每个人都有秘密。不想说的，就不说。
但有一天，阿福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他写：我叫林福。
林默愣住了。“林福？”
阿福点头。他写：你给我们取的名字。你姓林，我们也姓林。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还记得你以前的名字吗？”
阿福摇头。他写：不记得了。但没关系。现在我叫林福。她是林雨。
小雨在旁边点头。她画了一幅画：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，手拉着手，站在凡人国的城墙上。城墙上写着三个字：凡人国。旁边写着两个字：林家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笑了。“好。林家。你们是林家的人。”
阿福也笑了。他很少笑，但笑起来很好看。小雨也笑了，露出两个小酒窝。
阿福和小雨老了。阿福的头发白了，小雨的脸上有了皱纹。但他们还在画画。阿福画凡人国的故事，小雨画凡人国的人。他们画了很多很多，堆满了整个美术馆。
有一天，一个小女孩跑进美术馆，看着那些画，眼睛亮亮的。“这些画真好看。”
阿福笑了。他在本子上写：你喜欢吗？
小女孩拼命点头。“喜欢！特别喜欢！”
阿福想了想，写：送给你。
小女孩愣住了。“送给我？”
阿福点头。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取下来，叠好，递给小女孩。小女孩接过画，哭了。“谢谢爷爷。”
阿福摸了摸她的头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拿着本子和铅笔，画啊画啊。画了这么多年，画了这么多画。够了。
阿福走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他躺在画室里，手边放着本子和铅笔。小雨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阿福看着她，笑了。他动了动手指，在小雨手心里画了一个圈。
小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那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。一个圈，代表“我在”。她也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。阿福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
小雨没有哭。她拿起画笔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阿福，站在凡人国的城墙上，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。他在笑。旁边写着两个字：哥哥。
她把那幅画挂在美术馆里，跟阿福的画放在一起。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，心里都有一团火，眼睛里都有光。
阿福走后，小雨一个人住在画室里。她还是每天画画，画凡人国，画那些花，那些鸟，那些人。但她不再画小男孩了。有人问她为什么，她摇头。“不画了。他在了。”
后来，她也老了。走不动了，每天坐在美术馆里，看着那些画。有人来看画，她就笑着点头。有人问她问题，她就轻声回答。她的话比以前多了，但说得还是很慢，很轻。
有一天，一个小男孩跑进美术馆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奶奶，你是小雨吗？”
她点头。
小男孩说：“我听过你的故事。你会画画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想学吗？”
小男孩拼命点头。
她拿起画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“这是开始。”她说。然后画了一条线。“这是路。”又画了一个圈。“这是家。”
小男孩看着那幅画，不懂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她笑了。“这是凡人国。”
小雨走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她躺在画室里，手边放着画笔和画纸。没有人握着她的手，但她不害怕。她闭上眼睛，笑了。
她看见阿福站在城墙上，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。他在笑。“妹妹，”他说，“回家了。”
她点头。“回家了。”
她走进光里，跟阿福一起，消失了。
人们把她埋在阿福旁边。碑上刻着：“林雨，凡人国第一任画家，好人。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她画了一个世界。”
后来，那个小男孩长大了，成了凡人国最好的画家。他的画挂在美术馆里，跟阿福和小雨的画挨着。人们站在画前，看了很久。“这孩子，有天赋。”他们说。他摇头。“不是天赋。是有人教过我。”他拿起画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“这是开始。”他画了一条线。“这是路。”他画了一个圈。“这是家。”
人们看着那幅画，哭了。因为他们知道，阿福和小雨没有走。他们还在。在这些画里，在这条路上，在这个家里。他们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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