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凡人国的一块砖。
没有人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被烧出来的。大概是第三批，或者第四批。那时候凡人国还很小，城墙只有一人高，房子只有十几间，人也不多。大牛还在，他的背还没驼，力气还很大。他把我从窑里取出来的时候，手很烫，但他没有扔下我。他把我放在地上，看了看，说：“这块砖好。结实。”然后他把我砌进了城墙里。我的位置在城门的左边，从下往上数第七排，从左往右数第三块。不高不低，刚好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。
我看见了林默。他那时候还不老，头发黑黑的，脸上的皱纹也不多。他每天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看见他，笑着打招呼。“林叔好！”“林爷爷好！”他笑着点头。他看人的时候，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星星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他是一个好人。
我看见了老张。他瘸着腿，走得很慢，但从不让人扶。他每天去训练场，教年轻人练刀。他的刀法很快，很准，很稳。但他的腿不好，站久了会疼。他疼的时候，就靠在墙上，抽一根烟。他抽烟的样子很凶，一口接一口，像要把整个烟都吞进去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他是一个倔老头。
我看见了王奶奶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去食堂蒸馒头。她的馒头又白又大，咬一口，软乎乎的，甜丝丝的。她蒸完馒头，就端着碗，坐在城门口，一边吃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跟她打招呼，她就笑着点头。有人饿了，她就递一个馒头过去。我看着她，觉得她像所有人的奶奶。
我看见了阿福和小雨。他们不说话，只是画画。画凡人国的每一天，画那些人的笑，那些人的泪，那些人的苦，那些人的甜。他们画得很慢，很认真。每一笔都很轻，但很深。我看着他们，觉得他们画的是心。
我看见了铁面攻城。那天很黑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，举着火把，喊着杀。城墙上的人很少，但他们没有退。老张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刀。他的假肢掉了，他单腿站着，还在砍。一刀一个，一刀一个，像疯了。林默站在他旁边，浑身是血，但眼睛很亮。他也在砍，一刀一个，一刀一个。他们砍了很久，很久。地上躺满了尸体，有敌人的，也有自己人的。但他们没有退。一步都没有退。
我看见了王奶奶。她站在食堂门口，手里拿着勺子。她没有害怕，只是看着那些打仗的人，嘴里念叨着。“别死了，别死了，都别死了。”她的馒头还在笼里，热腾腾的，但没有人来吃。她站在那里，站了一夜。
我看见了阿福和小雨。他们蹲在城墙上，画着画。画敌人的位置，画敌人的弱点，画敌人的退路。他们的手在抖，但笔没停。一张一张，一张一张，画了无数张。那些画救了很多人。
仗打完了。凡人国赢了。但死了很多人。李大山，王二小，张翠花，刘铁柱，赵小曼……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，立在城门口。我每天看着那些名字，看着人们站在碑前，看着他们哭。我也哭了。我是砖，不会哭，但我心里在哭。
我看见了白面具。他戴着白面具，穿着白袍，骑着一匹白马。他站在城外，看着凡人国，眼神很冷。他的人很多，比铁面还多。他们喊着杀，冲上来。凡人国的人又站在城墙上，又砍，又杀。又死了很多人。但凡人国还在。白面具跑了。他跳了崖，但没死。他又来了，又跑了。他又来了，又跑了。最后一次，他没有跑。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林默。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跳了下去。这一次，他死了。
我看见了小蝶。她是白面具的女儿。她很小，很瘦，眼睛很大。她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进城里，去了食堂。王奶奶给她一个馒头，她吃了，哭了。“好吃吗？”王奶奶问。她点头。“好吃。”她留在凡人国，成了王奶奶的孙女。她每天帮王奶奶蒸馒头，洗菜，扫地。她很乖，很懂事，从来不哭。但我知道，她夜里会哭。她抱着一个布娃娃，缩在被子里，小声地哭。她哭的时候，叫“爸爸”。我听见了，心里很难受。我是砖，不会难受，但我心里在难受。
我看见了那条路。它是突然出现的，在城门口，金色的，很亮。林默从里面走出来，脸色很白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说，这是离开的路。想走的人可以走，想留的人可以留。很多人走了，很多人留下了。走的人，名字刻在塔里。留的人，名字刻在碑上。
我看见了铁面。他走了，又回来了。他瘦了很多，老了很多，头发全白了。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城里，去了训练场。他拿起刀，开始练。他的刀法还是那么快，那么准，那么稳。他练了很久，很久。天黑了，他还在练。天亮了，他还在练。他练了三天三夜，然后放下刀，笑了。“老张，”他说，“你的刀法，我学会了。”他哭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哭了很久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走错了路。
我看见了孩子们。很多孩子，在城里跑来跑去，笑着，闹着。他们有的在练刀，有的在种菜，有的在烧砖，有的在教书，有的在看病，有的在做饭，有的在画画。他们什么都会，什么都干。他们不怕苦，不怕累。他们只知道，这是他们的家。他们要守着。
我看见了小石头。他长大了，成了画家。他画了很多画，挂在美术馆里。他画的最好的一幅，是林默。画上的林默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在笑。小石头说，这是他心里的林默。我看着那幅画，觉得像。真的很像。
我看见了小月。她也长大了，成了老师。她教孩子们画画，教孩子们认字，教孩子们做人。她讲的故事，是白面具的故事。她说，她爸爸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走错了路。孩子们不懂，但他们觉得小月老师很好。他们喜欢她。
我看见了朵朵。她去了北城，帮方晴做事。但她经常回来，看林默，看王奶奶，看老张，看阿福和小雨。她每次回来，都带很多东西。吃的，穿的，用的。王奶奶说：“别带了，我们什么都不缺。”她摇头。“我想带。”后来，王奶奶走了，老张走了，阿福走了，小雨走了。林默也老了。朵朵回来得更勤了。她每次回来，都坐在林默旁边，跟他说话。说北城的事，说方晴的事，说自己的事。林默听着，笑着。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朵朵点头。“长大了。”她哭了。林默摸着她的头。“别哭。长大了好。”
我看见了最后一盏灯。它在路口，金色的，很亮。它亮了很久很久，亮过了林默的一生，亮过了朵朵的一生，亮过了念恩的一生，亮过了林念的一生，亮过了很多很多人的一生。然后它灭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预兆。就是灭了。
那天早上，林念打开城门，看见那盏灯灭了。她站在路口，看着那盏灭了的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回城里。“路关了。”她说。人们愣住了。“关了？”“关了。”“那……那想走的人怎么办？”林念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留下。凡人国就是家。”人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说：“不走。凡人国就是家。”“不走！”“不走！”“不走！”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大。最后，所有人都喊起来。“不走！凡人国就是家！”
我听着那些声音，心里很热。我是砖，不会热，但我心里在热。
我看见了林念。她是林默的曾曾孙女，凡人国最后一任城主。她没有住在城主府里，而是住在城门口的一间小屋里。她说：“城主不是官，是看门的。看门的就得住在门口。”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打开城门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看见她，笑着打招呼。“念姐好！”“念姑姑好！”她笑着点头。她看着那些人，心里很满足。
她没有结婚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结婚，她想了想。“没空。”她说。她确实没空。凡人国有一万多口人，每天都有事。有人吵架了，她去劝。有人打架了，她去拉。有人生病了，她去看。有人死了，她去埋。有人出生了，她去抱。她忙得脚不沾地，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秀芬的徒弟给她留饭，她有时候吃，有时候忘了吃。忘了吃的时候，秀芬的徒弟就端着碗去找她，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吃完。“念姐，你得吃饭。不吃饭，哪有力气干活？”林念笑了。“好，我吃。”她吃完饭，抹抹嘴，又去忙了。
我看着她，觉得她像林默。一样的眼睛，一样的笑，一样的心。
我看见了林远。他是最后一个来凡人国的人。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城里，去了训练场，去了菜地，去了砖窑，去了学校，去了医院，去了食堂，去了美术馆。他吃了馒头，看了画，摸了那盏灭了的灯。他哭了。他坐在城门口，哭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进城里。他留下来了。他成了凡人国的一员，跟所有人一样。活着，忙着，笑着。
他老了。他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看见他，笑着打招呼。“林叔好！”“林爷爷好！”他笑着点头。他看着那些人，心里很满足。他想起林念，想起她坐在城门口的样子。他想起林默，想起他坐在城门口的样子。他们都走了。他也要走了。但凡人国还在。还会在很久很久。
他闭上眼睛，晒着太阳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他笑了。
很多年后，凡人国变成了一座空城。人少了，房子空了，菜地荒了，训练场长了草。但城墙还在，房子还在，路还在。那盏灭了的灯还在。美术馆里的画还在。城门口的石碑还在。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来。“林默，凡人国创始人，好人。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：“他是个幼儿园老师。”
偶尔有人来，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们走进城里，看那些老墙，老房，老路。他们走进美术馆，看那些老画。他们走到路口，看那盏老灯。他们站了很久，然后走了。走的时候，心里都有一团火，眼睛里都有光。
有一天，来了一群人。他们扛着工具，推着车子，带着图纸。他们说，要把凡人国修好。要修城墙，修房子，修路。要重新种菜，重新烧砖，重新教书，重新看病。要重新点灯。他们干了很多天，干了很多年。凡人国又活了。城墙修好了，房子修好了，路修好了。菜地又绿了，砖窑又冒烟了，学校又有了读书声，医院又有了药香，食堂又有了炊烟。美术馆里又挂上了新画。路口又亮起了一盏灯。不是原来那盏，是新的。但也很亮，金色的。
人们站在路口，看着那盏灯，笑了。“林默，”他们说，“你的灯又亮了。”
灯闪了一下。像在回应他们。
我是凡人国的一块砖。我在城墙上待了很久很久。我看见了很多人，很多事。我看见了凡人国从无到有，从小到大，从大到老，从老到新。我看见了那些死去的人，那些活着的人，那些离开的人，那些留下的人。我看见了那些笑，那些泪，那些苦，那些甜。我看见了那些灯，那些画，那些故事。我看见了林默。他坐在城门口，晒着太阳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看见他，笑着打招呼。“林叔好！”“林爷爷好！”他笑着点头。他看着那些人，心里很满足。
我是一块砖。我不会说话，不会动，不会哭，不会笑。但我看见了。我记得。我会一直记得。因为我是凡人国的一块砖。我在这里，在城墙上，在城门左边，从下往上数第七排，从左往右数第三块。我在这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一代一代，传下去。传到最后，我还是在这里。看着，记着。永远。
（全书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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