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带着林默走了很久。
穿过广场，穿过一条满是摊位的街道，穿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。最后停在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前面。
“到了。”
林默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集装箱，沉默了。
“这就是……住的地方？”
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嫌破？主城的房子，要么用积分换，要么用命换。你一个新来的F级，带着三个NPC，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。”
他走到第三个集装箱前，拉开铁门。
里面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，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窗户是封死的，但勉强能透进一点光。
“一个月五十积分。”那人说，“爱住不住。”
林默算了算自己那1270积分，点了点头。
“住。”
他从系统里划了五十积分过去，那人收下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叫住他，“大叔，你叫什么？”
那人停住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老张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里。
王奶奶抱着朵朵走进来，四处看了看，倒是挺满意：“有床，有桌子，比睡大街强。小伙子，积分够不够？不够我这儿还有——”
她从布袋子里掏出几枚亮晶晶的东西，是副本里的道具货币，但林默不知道能不能用。
“奶奶您留着，够的。”
他把朵朵从王奶奶怀里接过来，放在床上。小姑娘睡得很沉，小脸上还沾着灰，但呼吸很平稳。
阿福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林默扭头看他：“阿福，进来啊。”
阿福低着头，不动。
林默走过去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集装箱的地上，有一小滩水渍。不知道是漏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怕水？”
阿福摇头，指了指那滩水渍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脚。
林默蹲下看了看，明白了。那滩水渍刚好在门口，想进来就得踩过去。阿福不喜欢脚湿。
他从桌上拿了一张旧报纸，铺在水渍上。
“行了，进来吧。”
阿福踩着报纸走进来，在角落里蹲下，拿出本子和铅笔，开始画画。
林默靠在墙上，看着这三个人——床上睡着的朵朵，椅子上打盹的王奶奶，角落里画画的阿福。
忽然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累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
他爬起来，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戴着厚厚的眼镜，一脸焦急。
“你是新来的玩家？你叫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你快去看看！你那个朋友，老张，他跟人打起来了！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跟着那个年轻人就往外跑。
跑到集装箱区外面的一片空地，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着。人群中间，老张一瘸一拐地站着，对面是三个穿统一制服的年轻人，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，正指着老张骂：
“你个瘸子还敢顶嘴？老子买你的情报是看得起你，你特么还敢涨价？”
老张不说话，就站在那儿，手里夹着烟。
“行，不说是吧？”那个横肉一挥手，“兄弟们，给我打！”
三个人冲上去。
然后——三秒钟后，三个人全躺在地上。
老张还是那副样子，一瘸一拐地站着，手里的烟都没掉。
林默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三个人冲上去的时候，老张只动了三下：第一下侧身躲过一拳，顺势一肘砸在第一个人的下巴上；第二下假肢往前一顶，直接让第二个人失去平衡，脑袋撞在他膝盖上；第三下抓住第三个人的手腕，一拧一推，那人就飞出去两米远。
干净利落，像做了几百遍一样。
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，往后退了几步。
那个横肉从地上爬起来，脸色铁青，指着老张：“你……你等着！”
然后带着三个人跑了。
人群散了。
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经过林默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
林默说：“看你怎么打架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默跟上去。
“刚才那几个人是谁？”
“黑蛇帮的。主城里的小混混，专找新来的玩家收保护费。”
“他们找你买什么情报？”
老张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管得着吗？”
林默没退，迎着他的目光：“你昨天帮我找了住的地方，我欠你个人情。今天看见你打架，我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。”
老张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转过头继续走。
“不用。”
他走远了。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上来：“哥们，你跟老张认识？”
林默摇头：“刚认识。”
“那他怎么帮你找房子？老张这人谁都不理的。”
林默没回答，反问道：“你认识他？”
年轻人点头：“我叫李想，大家都叫我小李。来主城两个月了，就住那边。老张的事，我多少知道一点。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他以前是A级玩家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A级？”
“对。两年前的事。听说他带了一个NPC队友，是个小女孩。后来在一个副本里，他为了救另一个玩家，放弃了那个女孩。女孩死了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变成这样了，一个人住，不跟任何人组队。等级也掉了，现在是C级，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被他救的玩家呢？”
小李撇嘴：“活着出去了。听说现在混得不错，是哪个公会的头目。”
林默没再问了。
他想起老张那个眼神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原来是这样。
回到集装箱的时候，王奶奶已经醒了，正在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毛巾给朵朵擦脸。
“小伙子，你跑哪儿去了？吃早饭没？”
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，递给林默。
林默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“奶奶，您那些东西哪来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趁你睡着，我出去转了转。这地方跟咱们那儿的菜市场差不多，就是东西贵。我这积分不多，就买了点实用的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您有积分？”
王奶奶笑了：“我也是NPC，通关副本也有积分的。虽然比你们玩家少，但攒一攒，也能买点东西。”
她把布袋子的口打开给林默看。
里面除了那串钥匙，还有几包压缩饼干，两瓶水，一卷绷带，一包针线，一盒火柴。
“奶奶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过日子嘛，总得准备着。”王奶奶把布袋子收好，“我以前在幼儿园，什么都要准备。孩子磕了碰了，衣服破了扣子掉了，都得有东西应急。习惯了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布袋子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，没说话。
阿福从角落里走过来，拉了拉他的衣角，把本子递给他。
新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他们几个人站在一个着火的建筑前面。建筑很高，像个学校。窗户里往外冒火，浓烟滚滚。建筑门口站着一个大肚子女人，捂着肚子，一脸痛苦。
旁边写着几个字：下一个副本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沉默了。
“阿福，你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？”
阿福点头，又摇头。点头是知道有副本，摇头是不知道具体内容。
但他画出来了。
燃烧的教学楼，还有那个孕妇。
“叮——”
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。
【您有一个新的副本任务】
【副本名称：燃烧的教学楼】
【副本等级：F-E（适合新手）】
【倒计时：23小时59分】
【是否确认参加？】
林默看着那个倒计时，又看了看阿福的画。
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去。”
林默说这话的时候，王奶奶正在给朵朵扎辫子。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啥？”
林默指了指阿福的画：“这个副本有问题。”
王奶奶凑过来看了看：“着火了，挺吓人的。但咱们不是刚从幼儿园出来吗？”
“就是因为刚从幼儿园出来。”林默说，“那个副本，说是新手本，但难度根本不是新手能过的。要不是阿福的画，咱们早死三回了。”
他看着那幅画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个孕妇。
为什么副本里会有孕妇？
孕妇根本不是战斗型NPC，带着她进火场，跟带着一个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？
“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分配这种队友。”林默说，“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王奶奶想了想：“那咱们不去了？”
林默正要点头，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不去，她死定了。”
林默扭头一看，老张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烟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老张走进来，看了一眼阿福的画，然后看着林默。
“那个孕妇，叫陈燕。是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她丈夫以前是我队友。一年前，死在副本里。死之前托我照顾她。我没照顾好。”
老张吸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她怀孕八个月了。这个副本，是她第一次进本。新手本，随机匹配。如果没人带她，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，都得死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带？”
老张看着他，那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带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假肢。
林默懂了。
不是带不了，是不敢。
怕再有一次，怕再失去一个。
老张把烟头扔掉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跟你说一声，是因为你欠我个人情。还不还，随你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门口。
王奶奶走过来，轻声说：“小伙子，你想去就去。”
林默扭头看她。
“那里面……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王奶奶笑了笑，“但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八年，什么没见过？再说了，你一个人进去，我们不放心。”
她看了一眼阿福，又看了一眼朵朵。
“咱们四个，一起进去。”
朵朵举起小手：“朵朵也要去！朵朵保护叔叔！”
阿福没说话，但他站在林默旁边，没有走。
林默看着他们三个人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真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开系统界面。
【确认参加副本：燃烧的教学楼】
【倒计时开始：23：47：32】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带着王奶奶、朵朵、阿福，站在副本入口前。
老张也来了。
他站在不远处，没过来，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林默朝他点了点头。
老张没回应，但也没走。
“叮——副本即将开启，请做好准备。”
白光闪过。
林默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教室里。
很普通的教室，课桌，椅子，黑板，讲台。但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，窗外的天空是红色的，像烧着了一样。
“叮——欢迎进入副本：燃烧的教学楼”
【副本目标：存活24小时，或扑灭大火】
【规则1：火势会随时间蔓延】
【规则2：每个楼层有消防设施，可用于灭火】
【规则3：教学楼内有被困NPC，救援可获得额外积分】
【队友已分配】
【NPC队友1：老张（固定邀请）】
【NPC队友2：李想（近视眼大学生）】
【NPC队友3：陈燕（孕妇，8个月）】
林默愣了一下。
小李？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？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，教室门被推开了。
小李跑进来，一脸惊恐：“林默？！你怎么也在这儿？！”
然后他看见了王奶奶、朵朵、阿福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你队友？”
林默点头。
小李的脸垮下来：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我还以为能遇到个大腿，结果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进来，脸色苍白，满头是汗。
她看见屋里的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问：
“你们……是我队友吗？”
林默看着她。
这就是陈燕。
老张托付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伸出手。
“对，我们是。我叫林默，这是王奶奶，朵朵，阿福，还有小李。别怕，我们带你出去。”
陈燕握住他的手，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。
整个教学楼晃了一下。
林默冲到窗边往下看——
四楼以下的窗户，全都在往外冒火。
火，已经烧上来了。
“往下走还是往上走？”小李问。
林默没回答，他看向阿福。
阿福已经在画画了。
画的是楼梯间。楼梯上全是火，没法走。但画的一角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管道，管道里有个瘦小的人影在爬。
林默看懂了。
“往下走不了，楼梯烧了。我们得找别的路。”
他看向陈燕。
孕妇的脸色很难看，捂着肚子，呼吸有点急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
“还……还行……”陈燕咬着牙，“我能走……”
林默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听着，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要听我的。我说跑就跑，我说停就停，我说趴下就趴下。能做到吗？”
陈燕点头。
林默站起来，看了一眼众人。
“王奶奶，你带着朵朵，跟紧我。”
“小李，你扶着陈燕，走中间。”
“阿福，你在最后，有情况就画画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小李问。
林默从旁边拿起一根不知道谁留下的铁管，握在手里。
“我在前面开路。”
他推开教室门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走廊里全是烟，能见度不到五米。远处的楼梯口火光冲天，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。
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阿福的画。
通风管道在走廊尽头，右转，第三个房间。
“走！”
他第一个冲进浓烟里。
身后，王奶奶抱着朵朵，小李扶着陈燕，阿福低着头跟着，一步一步，消失在烟雾中。
楼上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，发出“噼啪”的响声。
楼下，火舌舔舐着墙壁，温度越来越高。
五个人，在火场里艰难前行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们头顶的某个房间里，一双眼睛，正在透过烟雾，盯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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