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分钟。
林默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，脑子飞速运转。
地下车库很大，一眼望不到边。柱子密密麻麻，像一片水泥森林。那些车——之前追杀他们的那些车——现在已经不动了，熄了火，静静地停在原地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默知道，它们随时可能再次启动。
“咱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他说。
王奶奶点头，指着远处一个角落：“那边有个楼梯间，看着结实。”
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确实有个门，上面挂着“安全出口”的牌子，绿幽幽的。
“走。”
他们穿过一排排柱子，朝那扇门走去。陈燕走得慢，林默扶着她。她的手冰凉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还能坚持吗？”
陈燕点头，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走到一半，阿福突然停住了。
他拉着林默的衣角，把本子举起来。
新画的一幅画：他们几个人站在楼梯间门口。门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但在那黑暗中，有一双眼睛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是车的眼睛。
车灯。
林默瞳孔一缩。
“别过去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楼梯间的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了。
一辆面包车从里面冲出来，引擎轰鸣，车灯刺眼，直直朝他们撞过来。
“散开！”
林默抱着朵朵往左边扑倒，王奶奶往右边滚，阿福拽着陈燕躲到一根柱子后面。
面包车擦着柱子冲过去，撞在另一根柱子上，“轰”的一声，车头冒烟。
但还没完。
更多的车灯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辆，不是两辆——是几十辆。停在地下车库里那些车，一辆接一辆发动，车灯齐刷刷亮起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“操。”林默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那些车开始动了。
不是乱冲，是有组织地包围。它们分成几队，从不同方向朝他们围过来，车灯刺眼，引擎轰鸣，像一群金属怪物。
林默抱着朵朵站起来，退到一根粗大的柱子旁边。
“都过来！”
王奶奶跑过来，阿福拽着陈燕跑过来。五个人挤在柱子后面，看着那些车越围越近。
“怎么办？”王奶奶的声音发抖。
林默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是战斗型玩家，没有强力的技能，没有牛逼的装备。他只有一个幼儿园老师哄孩子的本事，一包快用完的纸巾，还有三个需要他保护的NPC。
三十辆？五十辆？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这些车撞过来，他们五个人，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叔叔……”朵朵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“那些车车……为什么生气？”
林默低头看她。
朵朵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车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好奇。
“朵朵不怕吗？”
“不怕。”朵朵摇头，“叔叔在，不怕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叔叔在，不怕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朵朵的特长是什么？
系统当初给的提示是：暂无（但很可爱）。
但朵朵不是普通的五岁孩子。
在幼儿园副本里，她唱歌让布娃娃停住了。
在走廊里，她从来没哭过，哪怕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。
她有一种奇怪的能力——让怪物……平静？
林默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他把朵朵放下来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朵朵，你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？”
朵朵点头。
“你唱歌给那些车车听，好不好？”
朵朵眨了眨眼睛：“车车会听歌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林默说，“你试试。”
朵朵想了想，站到柱子外面，对着那些围过来的车，张开小嘴：
“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奶声奶气的歌声，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。
那些车停住了。
不是所有的，但离得最近的那几辆，停住了。
车灯还亮着，引擎还在轰鸣，但它们不再往前开了。
林默的心脏狂跳。
“继续唱，朵朵，继续唱。”
“我问燕子你为啥来——燕子说，这里的春天最美丽——”
又有几辆车停住了。
然后是更多的。
那些车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，一辆接一辆停在原地，车灯还亮着，但那种凶狠的气势消失了。
包围圈没有破，但停下了。
“快走！”林默抱起朵朵，带着其他人从车缝里钻过去。
他们跑过一排排停住的车，跑到地下车库的另一端。那里有一扇铁门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王奶奶掏出钥匙，手抖得厉害，试了好几把才找到合适的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他们冲进门去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。
很窄，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是管道，粗的细的，有的冰凉，有的烫手。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。
林默让王奶奶和阿福带着朵朵走在前面，他扶着陈燕走在后面。
陈燕的步子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陈燕？”林默轻声叫她。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陈燕咬着嘴唇，“就是……肚子……有点疼……”
林默心里一沉。
他不是医生，但他知道，八个月的孕妇，在这种环境下，随时可能出事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他问。
阿福在前面举着本子，画上显示，这条通道的尽头，是一个房间。房间里有门，门外面是地面。
“快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陈燕点头，没说话，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，指甲掐进林默的胳膊里。
很疼。
但林默没吭声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通道突然开阔起来。前面是一个房间，不大，也就二十平米左右。里面有桌子，有椅子，有几个柜子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，上面写着什么。
林默扶着陈燕进去，让她坐在椅子上。
王奶奶把朵朵放下来，走过来看陈燕。
“姑娘，让我看看。”
陈燕点点头，松开捂着肚子的手。
王奶奶摸了摸她的肚子，脸色变了。
“宫缩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宫缩。”王奶奶看着他，“她可能要生了。”
“现在？！在这儿？！”
“不是马上，”王奶奶说，“但快了。可能一两个小时，也可能更快。”
林默脑子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，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【最终BOSS将在5分钟后出现】
【请做好准备】
林默骂了一句脏话。
五分钟。
陈燕捂着肚子，脸色惨白，看着林默。
“你……你们先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默说。
他走到阿福身边，看他画的画。
画上，那个巨大的怪物——燃烧的校车——正朝他们冲过来。但画的角落里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。
一个阀门。
消防栓的阀门。
林默眼睛一亮。
“这里有消防设施？”
阿福点头，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柜子。
林默冲过去，拉开柜门。
里面是一个消防栓。有水带，有水枪，还有——一个阀门开关。
他想起副本规则里有一条：每个楼层有消防设施，可用于灭火。
这不是用来灭火的。
这是用来打BOSS的。
“轰——！”
整个房间剧烈晃动，墙上掉下来一大块水泥。
燃烧的校车撞破了通道尽头的墙，冲了进来。
它浑身是火，轮胎烧得只剩轮毂，车窗全部碎裂，从里面往外喷着火舌。它像一头疯狂的野兽，在房间里横冲直撞，撞翻桌子，撞碎柜子，朝他们碾过来。
“散开！”
林默抱着朵朵往左跑，王奶奶往右躲，阿福拽着陈燕往墙角跑。
校车擦着他们冲过去，撞在后面的墙上，整个车头都嵌进去了。
但它没停。
引擎还在轰鸣，车轮还在空转，它把自己从墙里拔出来，调转车头，又朝他们冲过来。
林默看见那个消防栓。
它在房间的另一端，靠近校车刚才撞破的那个通道口。
要拿到它，必须穿过校车的行驶路线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朵朵放下。
“朵朵，你在这里等叔叔，好不好？”
朵朵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默站起来，朝消防栓冲过去。
校车看见他了。
它调转方向，直直朝他撞过来。
林默拼命跑。
身后，引擎轰鸣，热浪灼人，他能感觉到那团火离他越来越近。
三米，两米，一米——
他扑倒在地，朝前滑出去。
校车擦着他的后背冲过去，车轮带起的风几乎把他掀翻。
他爬起来，继续跑。
消防栓就在前面。
十米。
八米。
五米。
校车又调头了，再次朝他冲过来。
林默不管了，他冲到最后两米，扑向消防栓，一把抓住那个阀门开关。
“给我——！”
他拼尽全力，把阀门拧开。
水带瞬间膨胀，水枪里喷出巨大的水柱，直直冲向校车。
水柱撞在校车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，蒸汽升腾，火焰摇晃。
校车停住了。
它在水柱的冲击下，浑身颤抖，引擎发出凄厉的哀鸣。
但还没死。
它还在挣扎，车轮还在转动，想挣脱水柱的冲击。
林默死死抱着水枪，水柱的压力太大，他的胳膊快断了。
“快帮忙！”他喊。
王奶奶冲过来，抱住水枪。
阿福冲过来，抱住水枪。
连陈燕都挣扎着站起来，抱住水枪。
四个人，一起抱着那根水枪，对准那辆燃烧的校车。
水柱越来越粗，越来越大。
校车的火焰开始熄灭，车身开始变黑，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最后，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，像一头濒死的巨兽，轰然倒下。
水柱还在喷。
林默不记得喷了多久，只知道最后他胳膊都麻了，水枪掉在地上，水还在往外流，漫过整个房间。
那辆校车，彻底黑了。
不再燃烧，不再动弹。
像一个巨大的废铁，躺在那里。
“叮——恭喜您击败最终BOSS：燃烧的校车”
【副本完成】
【正在计算积分……】
【NPC队友存活：王奶奶、朵朵、阿福、陈燕】
【隐藏成就解锁：火场救援（成功救出孕妇）】
【获得额外人性点数：500】
林默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王奶奶也坐下了，靠着墙，脸色发白。
阿福蹲在墙角，抱着本子，手还在抖。
陈燕躺在地上，捂着肚子，脸白得像纸。
林默爬起来，踉跄着走到她身边。
“陈燕？陈燕！”
陈燕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她虚弱地笑了一下，“孩子……孩子也没事……”
林默这才注意到，她的裤子湿了。
羊水破了。
“要生了！”他喊，“奶奶！王奶奶！”
王奶奶撑着墙站起来，走过来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真的要生了。”
林默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没有生过孩子，他没见过人生孩子，他只在电视上看过，但那都是假的。
“怎么办？”
王奶奶已经开始动手了。她从布口袋里掏出那些应急的东西——绷带，火柴，针线——虽然没用，但她需要一个熟悉的动作让自己镇定。
“你去烧水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烧水！”王奶奶瞪他一眼，“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？烧水，准备干净的东西！”
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但他还是跑去找能烧水的东西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跑到那辆烧毁的校车旁边，从里面翻出一个破旧的保温杯，杯子里还有半瓶水。
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破衣服，王奶奶说是可以当毛巾用。
他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，陈燕已经在叫了。
不是惨叫，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她咬着嘴唇，咬出血来了。
林默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用力。”王奶奶说，“我数一二三，你用力。”
陈燕点头，攥紧林默的手。
她的力气太大了，林默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断了。但他没动，就那么让她攥着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用力！”
陈燕拼尽全力，发出一声低吼。
林默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张。
那个瘸腿的中年人，那个曾经A级的玩家。
他让自己来救她，因为她的丈夫是他曾经的队友。
如果他在这里，他会说什么？
“加油。”林默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丈夫……你丈夫在天上看着你。他希望你活着。他希望你和孩子都活着。”
陈燕的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又用力了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“哇——！”
一声啼哭，响彻整个房间。
林默愣住了。
他看见王奶奶手里，抱着一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浑身是血的东西。
那是孩子。
一个孩子。
陈燕的孩子。
陈燕躺在地上，脸色惨白，但她在笑。
她伸出手，王奶奶把孩子放在她怀里。
“是个男孩。”王奶奶说，声音也在抖。
陈燕抱着那个小小的人，眼泪流下来，滴在孩子脸上。
林默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他别过头去。
阿福蹲在角落里，正在画画。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，还有几个人。所有人都笑着。
林默走过去，看着那幅画。
“阿福，画得真好。”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也有东西在闪。
“叮——副本将在10分钟后关闭，所有存活玩家将被传送至主城。”
林默松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陈燕身边，蹲下来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陈燕笑了一下，很虚弱，但很真实。
“活着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林默摇头：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王奶奶，看了一眼阿福，看了一眼睡着的朵朵。
“是我们。”
陈燕看着那些人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为什么要救我？我是NPC，我死了对你们又没影响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因为有个瘸子，让我来的。”
“老张？”陈燕愣了一下，“他……他还记得我？”
“他一直记得。”林默说，“他不敢自己来，但他让我来了。”
陈燕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他……他还好吗？”
林默想起老张那个孤独的背影，想起他抽烟时那种疲惫的眼神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，“但也许，这次回去，会好一点。”
白光开始闪现。
副本要结束了。
林默抱起朵朵，看了一眼阿福和王奶奶，又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陈燕。
“走了，回家。”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们已经站在主城的广场上。
阳光刺眼，人声嘈杂。
但林默觉得，今天的阳光，好像比昨天暖一点。
远处，一个瘸腿的身影，正站在广场边缘，看着他们。
是老张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陈燕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。
很久很久，没有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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