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去，林默睁开眼睛。
广场上依然人声鼎沸，玩家们来来往往，有的兴高采烈，有的垂头丧气。阳光从灰白的天空洒下来，没有温度，但至少明亮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——朵朵还在睡着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旁边，王奶奶扶着阿福，阿福抱着他的本子，本子已经画满了大半本。
再旁边，陈燕靠在一根柱子上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婴儿还在睡，皱巴巴的小脸，偶尔动一下嘴唇。
林默松了一口气。
都活着。
他抬起头，往广场边缘看去。
那个瘸腿的身影还在。
老张站在一根柱子旁边，手里夹着烟，烟雾在空气中慢慢飘散。他的脸看不太清楚，但他的目光，一直落在陈燕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。
林默走过去。
“老张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“她……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说，“孩子也没事。男孩。”
老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
“我欠她丈夫一条命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
“那家伙叫陈锋。”老张慢慢说，“一年前，我们进同一个副本。遇到危险的时候，他为了救我，自己……”
他顿住了，又去摸烟，但烟盒空了。
他把烟盒攥成一团，扔在地上。
“他死之前，跟我说：老张，我老婆怀孕了，你帮我照顾她。”
老张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我没做到。”
“她进副本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她差点死在里面。”
老张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朝陈燕走去。
林默跟在他身后。
陈燕看见老张走过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也红了。
“老张……”
老张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，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
“能……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陈燕点点头，把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。
老张伸出那双粗糙的、满是老茧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。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笨拙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孩子醒了，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两颗葡萄。
老张看着那双眼睛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林默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那个笑容很丑，嘴角扯得很难看，眼眶里还有泪花。
但他确实在笑。
“像他爸。”老张说，“这眼睛，跟他爸一模一样。”
陈燕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老张……”
老张把孩子还给她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陈燕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阿锋他……他早就说过，你是他最好的兄弟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低着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林默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人活着就好。走吧，先回去。”
他们回到集装箱区。
那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，依然是那个样子，铁门半开着，里面阴暗潮湿。
但这次，里面多了一个人。
小李蹲在角落里，一脸沮丧。看见林默进来，他噌地站起来。
“林默！你终于回来了！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？”
小李苦笑：“你们走后，那个通风管道被堵住了。我在里面绕了好久，最后找到一个出口，直接通到外面。我在广场上等了好久，没看见你们，就找到这儿来了。”
林默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屋里这几个人。
王奶奶抱着朵朵坐在床上，朵朵醒了，正揉眼睛。阿福蹲在墙角，继续画画。陈燕坐在椅子上，给孩子喂奶。老张靠在门边，又点了一根烟。
加上小李。
七个人。
这集装箱，挤不下了。
“得找个大点的地方。”林默说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知道有个地方。”
他带着他们穿过集装箱区，走过一片废墟，来到主城边缘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，也就一百来平米，但里面有四五间平房，还有一口井，几棵树。院墙塌了一半，但还能修。房子虽然破旧，但屋顶还在，门窗也勉强能用。
“以前是个老玩家的据点。”老张说，“他死了，房子就空了。没人要，因为太偏。”
林默看了看四周。
确实偏。周围没什么建筑，远处是一片荒地，再远处是灰蒙蒙的雾气。
但林默喜欢这个地方。
安静，独立，不用跟别人挤。
“多少积分？”他问。
老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要买？”
“嗯。”
老张想了想：“这房子没主的，你去找城管理事会登记一下，交点手续费就行。我估计……五百积分左右。”
林默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。
1270，扣除之前房租50，加上副本奖励，现在有1800多。
“够了。”
他让王奶奶他们在这里等着，自己跟老张去城管理事会办手续。
手续很简单，交了五百积分，登记了名字，拿到一张地契。
林默回到院子的时候，王奶奶已经开始收拾了。
她把那几间平房都看了一遍，分配好了房间：她和朵朵住最大的那间，阿福住旁边那间小的，陈燕母子住另一间朝阳的，老张住靠院门的那间，小李和林默各一间。
“小伙子，你住中间那间，有事方便喊。”王奶奶说。
林默点头。
他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，看着忙碌的王奶奶，看着蹲在墙角画画的阿福，看着抱着孩子晒太阳的陈燕，看着靠在门边抽烟的老张，看着跑来跑去帮忙的小李。
忽然觉得，这个地方，好像真的可以叫“家”。
傍晚的时候，王奶奶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锅，煮了一锅粥。
米是老张贡献的，他那儿居然存了一小袋。水是井里打的，虽然有点浑，但烧开了能喝。柴火是从废墟里捡的破木头。
七个人围坐在一起，一人一碗粥，就着王奶奶从布袋子里掏出来的咸菜。
朵朵吃得最欢，小嘴吧唧吧唧的，脸上糊得到处都是。王奶奶一边喂她一边笑：“慢点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陈燕抱着孩子，小口小口地喝粥。孩子睡着了，裹在破布里，小脸安详。
老张端着碗，没怎么喝，就那么看着陈燕和孩子。
小李凑到林默旁边，小声说：“林默，我能留在这儿吗？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想自己混了？”
小李摇头：“我算看明白了，这游戏一个人玩不转。你们虽然……呃……虽然队友有点特殊，但你们能活。我在外面组过几次队，那些玩家，一遇到危险就把我扔下。只有你们……只有你们会回来救我。”
他指的是在通风管道里那件事。
林默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行，留下吧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听我的。”林默说，“我说跑就跑，我说打就打，我说救人就救人。能做到吗？”
小李用力点头：“能！”
老张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你个F级，还指挥上人了。”
林默没生气，反而笑了。
“你也是F级？”小李惊讶地看着老张。
老张没理他。
林默说：“老张以前是A级。”
小李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张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，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别提以前的事。”他说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燕突然开口了。
“老张，阿锋他……他最后说了什么？”
老张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他背对着大家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他说……他说对不起你，不能看着孩子出生了。他说……他说让孩子叫‘念恩’，因为这辈子，欠太多人的恩情。”
陈燕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轻声说：“那就叫念恩。陈念恩。”
老张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，但林默看见，他夹着烟的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入夜。
林默躺在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井边，王奶奶在洗碗，一边洗一边哼着歌。是那种老掉牙的歌，林默小时候听过，奶奶也爱哼。
隔壁，阿福的房间没有声音。他可能又在画画。
再隔壁，陈燕的房间里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，然后很快被哄好。
院门口，老张坐在门槛上，烟头的光一明一灭。
林默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在老张旁边坐下。
老张没看他，继续抽烟。
“睡不着？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张说，“第一次活着出副本，都睡不着。以后就习惯了。”
林默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老张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着你们。”
林默扭头看他。
老张把烟头扔了，又点了一根。
“我欠陈锋一条命，这辈子还不上了。但他老婆孩子，我得守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救了她们，我就跟着你。你死了，我再自己守着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……要加入我们？”
“不是加入。”老张说，“是还债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行，不管什么原因，欢迎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继续抽烟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突然问：“那个傻子，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阿福？”林默摇头，“不是什么人。副本里碰上的。”
“他画画准吗？”
“准。每次都准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林默说：“老张，你以前是A级，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以后多教教我们。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活着出去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记住一句话。”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，“在这个游戏里，别把人当NPC。”
他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间。
林默坐在门槛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想着他这句话。
别把人当NPC。
他想起王奶奶的钥匙，想起阿福的画，想起朵朵的歌，想起陈燕在火场里拼命捂着肚子的样子。
她们不是NPC。
她们是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
他爬起来，冲出房间。
院子里，朵朵正在追一只蝴蝶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蝴蝶。王奶奶在旁边笑着看。阿福坐在台阶上，画那只蝴蝶。
小李在井边打水，弄得一身湿。陈燕抱着孩子，在门口晒太阳。
老张还是老样子，靠在院墙上抽烟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，那么平静。
林默松了一口气。
他走过去，问王奶奶：“奶奶，这蝴蝶哪来的？”
王奶奶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早上起来就有了。可能这院子以前种的有什么花，招蝴蝶。”
林默看着那只蝴蝶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走到阿福身边，看他画的画。
画上是那只蝴蝶，但蝴蝶旁边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小女孩的影子。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阿福，这是什么？”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林默，然后用铅笔指了指朵朵。
朵朵正追着蝴蝶跑，跑着跑着，跑到院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
她指着远处，回头喊：“叔叔！那边有个姐姐！”
林默快步走过去。
顺着朵朵的手指看去，远处废墟的边缘，确实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她穿着脏兮兮的裙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但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林默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他想起之前阿福画过的那幅画——一个小女孩，蹲在地上画画。
还有朵朵说的：在主城边缘见过一个画画的小女孩。
“阿福！”他回头喊。
阿福走过来，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开本子，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那上面，正是这个小女孩的模样。
旁边写着三个字：她叫小雨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朝那个小女孩走过去。
小女孩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，瘦得下巴尖尖的，但眼睛很大，很亮。她看见林默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“别怕。”林默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，“我叫林默。你叫什么？”
小女孩没说话。
她只是举起手里的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林默，抱着朵朵，身后跟着一群人。
跟当初在幼儿园副本里那幅警告画，一模一样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那幅画……是你画的？”
小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小女孩又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娃娃，被一群人围着。娃娃的胸口有一个发光的点，有一个人正朝那个点冲过去。
那个人，是林默。
林默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在帮我们？”
小女孩点头。
“你一直跟着我们？”
小女孩点头，又摇头。点头是跟着，摇头是不是一直。
林默想了想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王奶奶站在院门口，一脸慈祥地看着这边。阿福也站着，眼睛盯着这个小女孩，像是认识很久一样。
林默回过头，朝小女孩伸出手。
“跟叔叔回家，好不好？”
小女孩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那只手很小，很凉。
但握得很紧。
林默站起来，牵着她往院子走。
走到院门口，他低头问：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女孩抬起头，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声音小小的，像风吹过树叶：
“小雨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小雨，欢迎回家。”
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
那只蝴蝶飞过墙头，消失在远处的天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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