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,便是三日。
这三天里,墨记阴阳铺依旧门庭若市。
谁家孩子夜啼、谁家老人多梦、谁家宅子里有淡淡阴气,我只一眼,便知根由,提笔轻写,片刻安宁。
街坊们越发敬重我,一口一个“墨先生”,眼神里满是信赖。
王姨天天给我送吃的,张大爷帮我打理铺子外的花草,整条老街,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。
可我心里清楚,平静只是暂时。
子夜一到,我便要踏入那九死一生的阴阳鬼市。
林晚秋这几日一直沉默,只是默默跟在我身边。
她越是安静,我越明白——她怕,却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我回不来。
入夜,我换上一身深色衣服,把生死笔记贴身藏好,又在笔记上悄悄写下一句:
【若我遇险,护林晚秋周全。】
字迹无声消失。
我能感觉到,一道淡淡的力量,缠在了她的魂体之上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眼眶微红。
“放心,”我笑了笑,尽量轻松,“我只是去看看,很快就回来。”
子时将近,我悄悄走出铺子,融入夜色。
老街还在沉睡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,转身,快步走向城郊。
乱葬岗。
光听名字,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这里是全城最荒凉的地方,荒草没膝,坟包错落,阴风阵阵,虫鸣都带着一股阴冷。
我按照笔记所说,找到那棵老槐树。
树身粗得需要两人合抱,枝桠扭曲,像一只只鬼爪,伸向夜空。
我深吸一口气,屈膝,叩地三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里,显得格外诡异。
三叩刚毕,地面忽然微微一震。
老槐树下,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中,没有黑暗,反而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光,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是阴阳交界的气息。
鬼市,开了。
一个佝偻着背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的老头,从光雾里缓缓走出来,眼皮都不抬一下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:
“持何物而来?”
我淡淡道:“阴阳过客,入鬼市。”
老头抬眼,浑浊的眼球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眼神猛地一缩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却没有多问,只是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进吧。
记住,鬼市无规矩,只认强弱。
多看,少问,少管闲事。
天亮之前,必须出来,否则,永世困在里面。”
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一步踏入那片灰雾之中。
眼前景象,瞬间剧变。
没有乱葬岗,没有荒草。
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,横在眼前。
街道两旁,灯笼高挂,灯火昏红,照得人影憧憧,鬼影绰绰。
路边的摊位一个接一个,卖的东西千奇百怪。
有人骨串成的饰品、阴魂凝聚的珠子、能改运的旧头发、能索命的小木人……
摊主有人,有鬼,有半人半鬼,有披头散发的阴差,还有看不清面容的黑影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鬼哭狼嚎声、窃窃私语声,混在一起,刺耳又诡异。
这就是——阴阳鬼市。
活人进来,是客。
本事不够,便是货。
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面色平静,缓步走入长街。
林晚秋的气息紧紧贴在我影子里,不敢有半分外泄。
一路走来,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好奇、贪婪、审视、恶意……
一道道视线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“活人?”
“胆子不小,一个人敢进鬼市。”
“身上气息很怪,不像是普通玄门弟子……”
“别惹事,看着不简单。”
我无视所有议论,只盯着一样东西——
爷爷的痕迹。
笔记说,这里有爷爷当年未了之缘。
我相信,只要他来过,就一定留下了东西。
我沿着长街缓步前行,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扫过。
忽然,一个不起眼的小摊,让我脚步一顿。
摊主是个瞎眼老婆婆,面前摆着一堆破旧杂物:旧铜钱、碎玉佩、断了的毛笔、褪色的符纸。
而在那堆杂物最中间,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、刻着“墨”字的木牌。
那是——爷爷的腰牌!
我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跳。
当年爷爷去世时,这块腰牌就不见了,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,竟然在这里!
我强压激动,一步步走过去,声音尽量平静:
“婆婆,这块木牌,怎么卖?”
瞎眼婆婆抬起头,空洞的眼窝对着我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:
“年轻人,你认得这块牌?”
“这是我爷爷的东西。”我直言。
婆婆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几十年前,一个姓墨的先生,来过这里。
他走得急,落下了这块牌,说以后会有人来取。
我等了几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爷爷果然来过!
而且,他早就知道,我会来鬼市!
“我爷爷……他当年,来这里做什么?”我声音发颤。
婆婆拿起木牌,轻轻放在我手心,指尖冰凉:
“他来求一样东西,也来守一样东西。
他说,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。
可他不能说,不能认,只能守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最对不起的,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……
那不就是我?
爷爷对不起我?
为什么?
不能说,不能认,只能守……
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
我握紧那块温热的木牌,指节发白,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,他疼我,爱我,护我。
可我从来不知道,他心里,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。
“婆婆,我爷爷他到底……”
我话没问完,鬼市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钟声一响,整个鬼市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摊主、客人、鬼物、邪修,全都脸色一变,纷纷低头,不敢出声。
一股比孙家、比锁魂阵还要恐怖、还要古老的气息,从鬼市最深处,缓缓压来。
瞎眼婆婆脸色剧变,低声急道:
“快走!
城主醒了!
他最讨厌活人打听旧事!
你身上有生死笔迹的气息,他一旦发现,你走不出鬼市!”
生死笔记!
他竟然知道生死笔记!
我心头巨震,一股极致的危险感,瞬间笼罩全身。
就在这时,我怀里的生死笔记,突然剧烈发烫。
纸页疯狂翻动,一行血色字迹,仓促浮现:
【鬼市城主,是当年笔记上一任持有者的守护者。
他认出你了。
跑!】
上一任持有者的守护者?
认出我了?
我浑身汗毛倒竖,头皮发麻。
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双没有眼白、全是漆黑的眸子,已经缓缓睁开,死死锁定了我。
整个鬼市的空气,仿佛瞬间凝固。
逃。
现在就逃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,拉着影子里的林晚秋,不顾一切,朝着入口方向狂奔。
身后,阴冷如狱的气息,如影随形。
一个没有任何情绪、却能震碎魂魄的声音,缓缓响起,响彻整个鬼市:
“找到你了……
生死笔记,新的主人……
留下笔记,或者,留下你的命。”
风声呼啸。
鬼影憧憧。
我握着爷爷的木牌,怀里揣着笔记,拼命狂奔。
身后的恐怖存在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天亮之前,我能逃出鬼市吗?
爷爷的秘密,笔记的来历,我的身世……
一切,才刚刚揭开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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