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清大殿之内,香烟缭绕,却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站在殿中,四面八方数百道目光齐齐压来,有好奇,有敬畏,有幸灾乐祸,有赤裸裸的贪婪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息,仿佛只要一根火星,就能当场炸开来。
顾清风伸手引向最上首那张空着的主位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全场:
“诸位,这位便是墨锋先生,墨老先生嫡孙,近日接连平定阴阳异动,化解清河冤案、红衣六十年怨魂、破孙家锁魂夺天阵,连鬼市夜枭,亦俯首称臣。今日玄门大会,理当由墨先生,主持大局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顿时一片哗然。
有人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:“见过墨先生。”
也有人脸色阴沉,低声嗤笑: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,也配主持玄门大会?”
“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,手里有点旁门左道的玩意儿,也敢在三清圣地称尊?”
“我看他是心虚了,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带,孤身一人就敢来闯局。”
刺耳的议论声毫不掩饰地钻进耳朵。我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见一般,只是淡淡扫过全场。
这些人里,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,一小部分是被赵家威逼利诱,真正敢站出来作对的,也就以赵天行为首的那十几家。
我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身材高大、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赵天行,玄门赵家家主,孙家覆灭后最大的野心家,也是这一场三清灭灵阵的主阵人。
他迎着我的视线,缓缓站起身,皮笑肉不笑:
“顾老先生,您这话,未免太抬举这小子了吧?”
他声音洪亮,故意传遍全场:
“玄门大会,历来是有德者居之,有能者坐之。这墨锋,年纪轻轻,无门无派,无宗无师,不过是侥幸得了一件异宝,便想骑在我们玄门百家头上?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修士笑话!”
这话一出,立刻有不少被他收买的家主、掌门跟着附和。
“赵家家主说得对!玄门重地,岂能由一个黄口小儿做主!”
“让他坐主位,我们不服!”
“要么拿出真本事,要么,就乖乖滚下山去!”
一时间,大殿内喊杀声一般的逼问此起彼伏,气氛瞬间被推到顶点。
顾清风眉头紧锁,刚想开口打圆场,被我抬手拦住。
我看着赵天行,淡淡开口:
“赵家家主是吧?你觉得,我不配坐这个位置?”
赵天行冷笑一声,向前踏出一步,气息轰然放开,玄门高手的威压席卷全场:
“你一个连阴阳术法基础都不懂的半吊子,也配在三清圣地指手画脚?我告诉你,今天你要么交出你身上那件异宝,自废修为,滚出玄门地界;要么,就别怪我们替天行道,以‘祸乱阴阳’的罪名,将你拿下!”
“拿下他!交出异宝!”
“交出异宝,饶你不死!”
赵家一系的人纷纷起身,气势汹汹,眼看就要直接动手。
顾清风脸色大变:“赵天行!你放肆!玄门大会,岂容你擅动干戈!”
“顾清风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!”赵天行厉声喝道,“今天这事,是我们和墨锋之间的私仇,他灭我孙家姻亲,夺玄门气运,私藏上古邪物,我这是替天行道!”
他话音刚落,猛地一挥手:
“布阵!”
一声令下。
“嗡——!!”
整个三清大殿,乃至整座三清山,同时剧烈一震!
大殿地面裂开细密纹路,无数金色符文从地砖下升腾而起,密密麻麻,交织成网,瞬间笼罩整座大殿!
殿外传来阵阵惊呼,三十六座山峰同时亮起光芒,香火之气化作一道道光柱,汇聚而来,形成一座巨大无比、遮天蔽日的法阵!
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沉重。
天地间的阴阳之力,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掐住,硬生生截断、封印!
顾清风脸色惨白,失声惊呼:
“三清灭灵阵!赵天行,你竟然真的布下了这种禁阵!”
赵天行仰天大笑,满脸得意与疯狂:
“不错!正是三清灭灵阵!此阵一出,封印天地阴阳,压制一切异宝神通!墨锋,你手里的邪物,今天就是一块废铁!”
他死死盯着我,眼神如同毒蛇:
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跪下,交出生死笔记,我留你全尸!”
大殿内,所有中立的家主、掌门全都脸色惨白,瑟瑟发抖。
他们没想到,赵天行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,直接动用禁阵,要在玄门大会上,强行夺宝杀人!
顾凌挡在顾清风身前,脸色发白:“爷爷,我们……我们要动手吗?”
顾清风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深深的无力:“晚了……阵已启动,我们,拦不住了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,我已经陷入绝境。
被整个玄门敌视,被灭灵阵封印力量,孤身一人,无路可逃。
赵天行身后的弟子们,脸上已经露出胜利的笑容。
“家主威武!”
“杀了他,夺下异宝!”
“从此我们赵家,就是玄门第一!”
喧嚣声中,我依旧站在原地。
从头到尾,我没有退一步,没有慌一瞬,甚至连表情,都没有变过。
直到整个大阵彻底成型,金色符文将我团团围住,封印之力死死压在我身上,赵天行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。
我终于轻轻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在喧闹的大殿里,异常清晰。
“赵天行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误会?”
我缓缓抬起手,伸进怀中,摸出那本静静躺着的漆黑笔记本。
生死笔记。
一出现,整个大殿的温度,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赵天行眼神更加贪婪,厉声喝道:“死到临头,还敢执迷不悟!给我杀!”
数十名赵家高手同时冲出,手持法器、符箓、桃木剑,杀气腾腾扑来!
林晚秋瞬间从影子里冲出,红衣暴涨,挡在我身前:“先生!”
她魂体在灭灵阵的压制下微微颤抖,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。
我伸手,轻轻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拉回身后。
“晚秋,不用。”
我看着扑到近前的赵家高手,又看了看头顶封印一切的三清灭灵阵,最后看向满脸疯狂的赵天行。
然后,我翻开笔记。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留情。
笔尖落下。
我只写三句话。
第一句:
【三清灭灵阵,即刻崩毁,阵基尽碎,永不复原。】
第二句:
【赵家众人,擅动干戈,心怀不轨,法力尽封,神魂震慑,不得动弹。】
第三句:
【赵天行,夺宝害命,布局杀人,罪孽深重,废除修为,永世不得再碰阴阳术法。】
一笔,一划。
字落,笔停。
我静静看着那三行字。
在全场所有人震惊、恐惧、不敢置信的目光中。
字迹,一点点变淡,消失。
字迹消失的那一瞬。
“轰——!!!”
比之前剧烈百倍的巨响,从整座三清山地下炸开!
头顶那些金光璀璨、封印天地的符文,在半空中骤然僵住,然后如同玻璃一般,寸寸崩裂、粉碎、消散!
整座三清灭灵阵,连一息都没撑住,直接崩毁!
山峰之上,阵基冒烟,符文熄灭,香火之力倒流,无数阵法纹路当场炸成飞灰!
殿外传来阵阵惨叫,那些负责守阵的赵家弟子,全部被阵法反噬,瘫倒在地。
而大殿内,那些扑到我面前的赵家高手。
“噗——”
一个个如同被抽走骨头一般,浑身一软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法力被封,神魂被震,连张嘴叫喊都做不到,只能瞪大双眼,满脸惊恐地看着我。
不过瞬息之间。
刚刚还凶焰滔天的赵家势力,全军覆没。
整个过程,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,嘴巴大张,眼神呆滞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。
顾清风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,满脸难以置信。
顾凌更是直接看傻,呆呆地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们见过强大的修士,见过恐怖的阵法,见过翻江倒海的神通。
可他们从来没见过……
不用符,不用咒,不用斗法,不用摆阵。
只拿一支笔,在一本本子上写几行字。
写什么,什么就成真。
写阵破,阵就破。
写人封,人就封。
写废修为,就废修为。
这哪里是修士。
这是……执笔定生死的人。
我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已经彻底僵在原地的赵天行身上。
他脸上的疯狂、得意、贪婪,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。
他浑身颤抖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我的阵……我的人……我的修为……”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修炼了一辈子的玄门法力,如同潮水一般退去,经脉寸寸枯萎,从此以后,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。
一个连阴阳之气都碰不到的废人。
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杀意,却让他浑身如坠冰窟。
“赵天行,你布鸿门宴,设灭灵阵,引玄门百家为难我,想抢我的笔记,杀我的人,毁我的安稳。”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是你自己,不要的。”
我没有再写一个字,只是轻轻合上笔记。
就这一个动作,让全场所有人,都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我缓缓转身,看向大殿内,那数百名早已吓傻的玄门百家掌权人。
目光扫过之处,所有人纷纷低下头,连和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
刚才叫嚣最凶的人,此刻浑身发抖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
我声音平静,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:
“我叫墨锋。”
“我守着一间小小的阴阳铺,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渡渡亡魂,帮帮活人。”
“你们不来惹我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今天这事,是赵家挑起,我只诛首恶,不牵连旁人。”
“但我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我语气微微一顿,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从今往后。”
“谁再敢打生死笔记的主意。”
“谁再敢动我身边的人。”
“谁再敢毁我老街的安稳。”
我抬眼,目光如刀,扫过全场。
“我笔下,不留情。”
“天地救不了的,我救。”
“天道不杀的,我杀。”
话音落下。
大殿内,依旧死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不知道是谁,第一个颤抖着站起身,对着我,深深躬身。
“参见墨先生!”
有一就有二。
“参见墨先生!!”
“我等,愿听墨先生号令!”
“从今往后,玄门百家,唯墨先生马首是瞻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从一开始的颤抖,到后来的恭敬,再到最后的狂热。
整个三清大殿,所有人全部躬身行礼,没有一人例外。
顾清风拄着拐杖,缓缓走上前,对着我,行了玄门最高大礼。
“墨先生,从今往后,玄门规矩,由您来定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一片平静。
我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玄门之主,不是什么一呼百应。
我只是想安稳。
只是想守住爷爷的铺子。
只是想守住老街的烟火气。
只是想护着,我身边的人。
我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恢复温和:
“大会结束吧。
各回各家,各守各道。
记住,玄门之责,是护人间安宁,不是争权夺利。”
“是!谨遵墨先生教诲!”
众人齐声应下,一个个恭恭敬敬,依次退出大殿,不敢有丝毫停留。
很快,大殿内便空空荡荡,只剩下满地瘫倒的赵家众人,和依旧跪在地上、面如死灰的赵天行。
我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。
对我而言,他们已经是死人。
“晚秋,我们走。”
林晚秋轻轻应了一声,红衣身影化作一道红影,回到我影子里。
我转身,一步步走出三清大殿。
殿外,阳光正好,微风拂面。
山脚下,仿佛已经能看见老街的方向,能听见街坊们的说话声,能闻到早点摊的香气。
我握紧怀里的生死笔记,嘴角,终于露出一抹真正轻松的笑容。
玄门大局,已定。
阴阳秩序,已稳。
从此,世间再无人,敢惹墨记阴阳铺。
我加快脚步,朝着山下走去。
我要回家。
回到那条温暖的老街。
回到我那间小小的铺子。
吃王姨蒸的热包子。
听街坊们的家常话。
过我最想要的,人间日子。
阳光洒在我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身后,是玄门俯首。
身前,是人间烟火。
我叫墨锋。
是生死笔记的主人。
是阴阳两界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墨先生。
但我更想做的,是那个守着铺子、心有温暖、不问天下事,只护眼前人的——普通少年。
爷爷,我做到了。
你放心。
往后余生,我会守着你的规矩,守着你的铺子,守着你用一生守护的人间。
我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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