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
我叫墨锋,今年刚满十八。
别人的十八岁,是高考、是恋爱、是对未来满是憧憬的盛夏,而我的十八岁,只有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阴阳风水铺,和一屋子挥之不去的香灰味、黄纸味,还有……再也不会回来的爷爷。
我是个孤儿,打小就不知道爹娘是谁。
记事起,我就跟在爷爷身后,在这条老城区的巷子里长大。爷爷没有名字,街坊邻里都尊称他一声“墨老先生”,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。
别人开铺子卖的是柴米油盐、衣裳百货,我爷爷卖的,是阴阳两界的安稳。
看风水、断吉凶、画符念咒、超度亡魂、帮孤魂野鬼完成未了心愿、送它们安心轮回……在旁人眼里,爷爷是能通阴阳、晓鬼神的奇人。整条老巷,乃至周边几条街,谁家红白喜事、宅宅不安、夜梦惊魂,第一个想到的,必定是我爷爷。
爷爷的风水铺,从来就不缺香火钱。
可我,偏偏是爷爷这辈子,最不成器的徒弟。
不是我懒,也不是我不肯学。爷爷教我认符箓,我记不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;教我观风水寻龙点穴,我站在山头看半天,只觉得山是山、水是水,半点所谓的“气”都瞧不见;教我念咒沟通阴灵,我念得舌头都打了结,身边连一丝半缕的阴气都引不来。
爷爷摸着我的头,叹着气说:“锋儿,你心地纯良,是个好孩子,可吃不了阴阳先生这碗饭。天赋这东西,强求不得。”
一句话,判了我在这一行的“死刑”。
我以为,我这辈子顶多能帮爷爷打打下手,烧烧黄纸、上上香,安稳陪着爷爷过日子。可命运偏不遂人愿,就在我十八岁生日刚过没几天,爷爷在一个深夜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没有病痛折磨,没有遗言嘱托,就像睡着了一般,永远离开了我。
那天,我抱着爷爷冰冷的手,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坐了一整夜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,落在爷爷常坐的那把藤椅上,空荡荡的,冷得刺骨。
我世界里唯一的光,灭了。
爷爷走后,除了这间祖传的阴阳风水铺,什么都没给我留下。没有存款,没有房产,只有一柜子泛黄的旧书、一沓沓符箓、几支毛笔,还有墙上那幅写着“阴阳有序,善恶有报”的褪色横幅。
我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我不会读书,没有一技之长,离开这条巷子,我连自己都养不活。更何况,这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,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传承。
于是,我咬着牙,挂上了“墨记阴阳铺”的牌子,学着爷爷的样子,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做起了阴阳先生。
只是,爷爷是名扬一方的先生,我却是个实打实的半吊子。
一开始,还有些老主顾念着爷爷的情分,上门来找我看看小事。可我本事不济,看风水看不准,占卜算卦十次九不准,画的符连自己都觉得心虚,更别说沟通阴灵、超度亡魂了。
渐渐地,上门的人越来越少。
从最初的门庭若市,到后来的门可罗雀,只用了短短一个月。
铺子冷清得可怕,每天除了风吹动门帘的声音,就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赚来的那点微薄收入,勉强够我填饱肚子,交得起房租,连买香烛黄纸的钱,都得掰着手指头算。
我常常坐在爷爷的藤椅上,看着墙上那幅字发呆。
爷爷,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?
连你留下来的铺子,都守不住。
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,直到今天,我人生中最倒霉、最屈辱,也最离奇的一天,悄无声息地降临了。
中午的时候,一个穿着体面、满脸横肉的男人找上门来,说是家里最近诸事不顺,生意亏本,家人接连生病,怀疑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,听说以前墨老先生看得极准,便想让我去看看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看祖坟风水,是风水术中最讲究、最考验本事的活儿。爷爷在世时,轻易都不会接,必须反复勘察,慎之又慎。以我这半吊子水平,根本拿不下来。
可我看着男人手里递过来的两百块钱定金,喉咙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我太需要钱了。
铺子里的米缸已经快空了,香烛也只剩下最后几支,再不赚点钱,我怕是连明天的饭都吃不上。
我咬了咬牙,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
男人带我驱车来到城郊的一处山脚下,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,才到他家祖坟所在地。那是一片背靠小山、面朝浅溪的墓地,周围草木长得还算茂盛,乍一看,没什么大问题。
我装模作样地拿出罗盘,左看右看,上瞧下瞧。
罗盘指针在我手里乱转,根本定不住方位。我额头渗出冷汗,脑子里拼命回想爷爷教过的那些风水口诀,什么“左青龙右白虎,前朱雀后玄武”,什么“寻龙点穴,气聚为吉”……可那些口诀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根本理不出头绪。
我只能凭着直觉,胡乱指了指坟头旁边一棵长得有些歪的树,硬着头皮说:“问题出在这棵树上,这树挡了祖坟的气,导致家宅不宁,把树砍了,再挪一下坟前的供台位置,就好了。”
我话音刚落,男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。
他身边跟着的一个亲戚当即就冷笑一声:“我就说一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?之前墨老先生来看过,说这祖坟风水极好,是块福地,你倒好,一来就说要砍树挪坟!”
男人脸色铁青,盯着我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:“小崽子,你敢骗我?拿我家祖坟开玩笑?”
我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辩解:“我没有,我是真的看出来……”
“看出来个屁!”
男人不等我说完,一拳就砸在了我的脸上。
剧痛瞬间从脸颊传来,我眼前一黑,整个人踉跄着倒在地上。泥土和碎石硌得我浑身疼,还没等我爬起来,男人和他身边的几个人就围了上来,对着我拳打脚踢。
“让你招摇撞骗!”
“敢糊弄我们,活腻歪了!”
“毛都没长齐,也敢学人家当阴阳先生!”
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,后背、胸口、胳膊、腿……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的疼痛。我蜷缩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不敢反抗,也不敢喊疼。
我知道,是我技不如人,是我骗了人,我活该。
打了足足好几分钟,男人才啐了一口,指着我的鼻子骂道:“滚!以后再敢在这一带招摇撞骗,我打断你的腿!”
我趴在地上,浑身酸痛,嘴角溢出血丝,衣服被扯得破烂,身上好几处都被打出了血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又疼又冷。
我不敢抬头,咬着牙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。
身后,是男人和那群人不屑的嘲笑声。
我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在山间小路上,阳光明明很刺眼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,比寒冬腊月还要冷。
委屈、屈辱、绝望、无助……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真的好没用。
连骗个人都骗不明白,连混口饭吃都这么难。
爷爷,你要是还在,一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吧?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我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它掉下来。
我是墨锋,是爷爷养大的孩子,就算再没用,也不能哭。
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着,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从山上走到了马路上,又从马路上走到了老城区的巷口。身上的伤口被风一吹,疼得我龇牙咧嘴,可我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,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。
就在这时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瞬间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,扑面而来。
下一秒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一开始只是小雨,转眼就变成了倾盆暴雨,像是天上破了个大洞,雨水疯狂地倾泻而下,瞬间就把地面打湿,汇成了水流。
这场暴雨,来得毫无征兆。
我抬头看着漫天大雨,苦笑一声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。
倒霉起来,连老天爷都要欺负我。
我身上本就有伤,再被暴雨一淋,肯定要生病。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,想找个地方避雨,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狭窄、阴暗的小巷口。
那巷子很深,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,平时很少有人走,刚好能避雨。
我没有多想,拖着受伤的身体,快步冲进了小巷子里。
小巷里阴暗潮湿,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垃圾味,可比起外面的暴雨,已经算是好地方了。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刚想抬手擦一擦脸上的雨水和血迹,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“咚!”
我重心不稳,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膝盖和手掌狠狠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原本就受伤的地方再次裂开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,混着地上的污水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趴在地上,看着自己脏兮兮、血淋淋的双手,终于忍不住,自嘲地笑了出来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我墨锋,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?
被人打,被人骂,生意做不下去,连避个雨都能被绊倒。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就在我满心绝望,趴在地上不想起来的时候,突然感觉到,按在地上的右手手心,摸到了一个硬硬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那东西不像是石头,也不像是垃圾,触感很奇怪,平整,光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。
我皱了皱眉,强忍着疼痛,慢慢撑起身体,低头看向自己手底下的东西。
那是一本笔记本。
一本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花纹、没有任何文字装饰的笔记本。
它就静静地躺在小巷的角落里,被我压在手下。
奇怪的是,外面的暴雨下得如此之大,雨水顺着巷口流进来,打湿了地面,打湿了墙角,打湿了周围的一切杂物,可唯独这本黑色笔记本,上面一滴雨水都没有。
干干净净,干燥整洁,仿佛与这场暴雨隔绝在了两个世界。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巷子平时根本没人来,怎么会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?而且还一点都没被雨淋湿?
好奇心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。
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这本黑色笔记本捡了起来。
笔记本不大,刚好能握在手里,封面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质,像是皮革,却又比皮革更坚硬、更细腻,摸上去微凉,手感极好。
我翻来覆去看了看,笔记本除了黑色,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品牌,没有名字,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我仔细打量笔记本的时候,我没有注意到,我手掌上渗出的鲜血,缓缓滴落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。
那鲜红的血珠,落在漆黑的封面上,没有滚落,没有留下痕迹,就像是水滴落入大海一般,悄无声息地被笔记本彻底吸收了。
快得让人无法察觉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所有沾染在笔记本上的血迹,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,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而我,对此一无所知。
我只觉得这本笔记本很奇怪,却没有多想。在我眼里,它不过是一本捡来的普通本子,或许是别人丢弃在这里的。我现在一无所有,捡一本本子,说不定还能用来记记账,或者写写东西。
我抱着笔记本,准备起身离开。
可就在这时,一股莫名的冲动,让我忍不住想打开它看看。
我手指微微用力,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没有多余的内容,只有四个用金色墨水写就的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,像是刻在纸上一般,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严。
——生死笔记。
四个字,映入眼帘的瞬间,我心脏猛地一跳。
生死笔记?
这名字,也太奇怪了。
我皱了皱眉,继续往后翻。
可让我意外的是,第一页之后,剩下的所有页面,全都是空白的白纸。
干干净净,一字无存。
没有内容,没有字迹,没有符箓,没有图画,什么都没有。
我愣了一下。
合着我捡了一本,只有封面和第一页有字,后面全是空白的奇怪笔记本?
我有些失望,摇了摇头。
本来还以为捡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,结果就是一本普通的空白笔记本,只是名字怪了点。
也是,我这种倒霉蛋,怎么可能有好运。
我把生死笔记抱在怀里,反正也是捡来的,不要白不要,带回铺子里,总能派上点用场。
外面的暴雨还在下着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我靠在墙上,看着巷口倾泻而下的雨帘,怀里抱着那本冰冷的黑色笔记本,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不知道为什么,原本满心的绝望和委屈,竟然莫名地淡了几分。
我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生死笔记。
漆黑的封面,在阴暗的小巷里,泛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我轻轻抚摸着笔记的封面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这本笔记,会不会……是什么不一样的东西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我自己否定了。
别傻了,哪有那么多奇遇。
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半吊子阴阳先生,这辈子,大概也就这样了。
我叹了口气,不再多想,等着雨小一点,就回我的墨记阴阳铺。
我并不知道,从我捡起这本生死笔记,从我的鲜血被它彻底吸收的那一刻起,我墨锋的人生,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。
阴阳有序,天命无常。
属于我的,一场横跨阴阳两界、改写生死命运的奇幻之旅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爷爷没教会我的,没给我的,没让我拥有的。
这本从天而降的生死笔记,都会一一给我。
而我那间冷清破败、无人问津的阴阳风水铺,也即将因为这本笔记,再次名扬四方,甚至惊动阴阳两界。
暴雨依旧,小巷幽深。
我抱着生死笔记,静静地站在阴影里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刚刚被人打得遍体鳞伤、走投无路的少年,即将握住何等恐怖、何等逆天的力量。
定人生死,改人命运,
观过去,知未来,
通阴阳,晓鬼神,
只要我想,无往不利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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