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清晨,从来都是先有声响,再有天光。
我刚把铺子门完全推开,晚秋就将窗台那盆向阳花挪到光照最足的地方。自从百鬼夜行那夜之后,铺前四盏镇魂灯日夜常明,灯火柔和,不惊活人,不扰游魂,整条老街的气场都比从前更稳、更暖、更顺。
“先生,今天好多人都往这边看呢。”晚秋轻声道。
我抬眼一望,果然。巷口、街边、小卖部门口,好几个人都在偷偷往铺子这边望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点期盼。不用猜我也知道——又是来求卦的。
不是求姻缘,不是求发财,是求平安。
前些日子阴婚、古棺、百鬼夜行一连串事情过后,老街人心里都踏实了,可也更明白:平安二字,比什么都金贵。尤其是老人和带孩子的,就想求一句“全家安稳”。
我刚把藤椅摆好,王姨就端着一筐刚蒸好的馒头过来,往柜台上一放,嗓门爽利:
“小先生,你就给大伙儿算一卦吧!不求别的,就求个平安心安!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憋半天了,不好意思进来打扰你!”
晚秋在一旁轻轻笑:“先生,就给大家卜一卦平安卦吧。”
我无奈又好笑,点了点头:“行,都过来吧,今天只卜平安,一卦定整条街。”
这话一出,巷口立刻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。一群街坊嘻嘻哈哈围过来,不挤不闹,安安静静等着,像一群等着先生上课的孩子。
我没有用铜钱,也没有摆卦盘,只以整条老街的地气、人气、烟火气为卦,抬手起了一局罕见的集体平安卦。
指尖凌空一点,淡淡开口:
“老街坐向稳,龙脉贴身守,
前有灯火照,后有善人佑。
老者安康,少者顺遂,
病者渐愈,孤者有依。
一年内,无凶灾,无横祸,无邪祟入门,无阴煞临门。”
一句话落,整条街都松了口气。
老人拍着胸口念佛,妇女们笑逐颜开,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。王姨乐得合不拢嘴:“听见没听见没!咱们老街平安一年!”
有人笑着问:“墨先生,那我们要不要摆个什么风水物件镇宅呀?”
我摇头:“不用。老街最好的风水,不是物件,是人。
你们互相帮衬,彼此照应,灯为晚归的人亮着,饭给孤单的人留着,这就是最强的阳宅风水,比什么镇物都管用。”
一番话说得大伙儿眼眶发热。
就在热闹最浓的时候,一阵极不协调、慌慌张张的脚步声,从巷口一路冲进来。
一个浑身是土、脸色惨白的年轻人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铺子门口,带着哭腔喊:
“墨先生!求您救命!我们整个村……都出事了!”
我让晚秋先安抚街坊,把年轻人扶起来。他叫李磊,家在西边李家坳,离城不远,可整个村,从半个月前开始,接二连三出事:
-壮年男人干活摔断腿
-女人怀孕保不住胎
-老人夜里惊醒尖叫
-孩子反复高烧不退
医院查不出根源,先生请了一个又一个,一进村就脸色发白,转头就走,没人敢接。
“有人偷偷说……我们村底下……压着东西。”李磊声音发抖,“再这样下去,我们村就要绝了!”
我一听“压着东西”,再观他印堂黑气缠脉、双肩阳火近乎熄灭,心里立刻有了判断:
不是普通邪祟,是阴村大局——祖坟、阴宅、地脉、亡魂,四样连环缠在一起。
我沉声道:“现在就走,去你们村。”
王姨连忙塞给我一袋水和馒头:“路上吃,注意安全,我们在老街等你回来!”
“放心。”
一进李家坳,我脚步瞬间顿住。
整个村子,坐落在一处绝阴地上。
-左右山形如刀,割阳断脉
-中心低洼聚煞,阴水倒灌
-家家户户的朝向,全踩在风水凶位上
-村后那一片祖坟山,更是万煞归心
更恐怖的是——
全村地下,密密麻麻,埋着不知多少具无主白骨。
不是一家人,不是一代人,是满门忠骨,被人恶意埋在绝阴之地,千年不得超生。
“你们村,不是倒霉。”我声音冷了几分,“是被人当成了镇魂容器。有人故意把忠魂埋在阴地,再建村子压着,用一村人的气运,填当年的仇恨。”
李磊腿一软,差点瘫倒: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
我闭上眼,以地脉通灵术直入地底。
下一刻,无数残破、悲怆、却依旧挺直的魂影,在黑暗中齐齐抬头。
他们不是兵匪,不是恶鬼。
是守村的义民。
当年外敌入侵,全村人不肯屈服,被集体杀害,恶意埋入阴地,再布下恶阵,让他们永世受苦,让后人世代不安。
千年下来,怨气、恨意、不甘、委屈,层层叠叠,压得地脉都在哭。
“我们没做错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……”
一道苍老的魂音,在我心底响起,催泪锥心。
我没有镇压,没有清场,更没有驱赶。
我站在村子正中央,抬手布下守笔一族最高规格——超度忠魂大阵。
金光从地底冲天而起,照亮整个阴村。
“你们守土为民,身死不屈,是忠,是义,不是罪。
今日我为你们:
拔阴煞,破恶阵,
迁忠骨,安英魂,
洗千年委屈,昭一身正气。”
我一字一句,响彻阴阳:
【忠魂不屈,义魄不灭,
恶阵自毁,阴地转阳,
千年委屈,一朝昭雪,
满门英魂,往生净土。】
金光扫过之处:
-地下白骨自动浮出,排列整齐,不受惊扰
-阴煞黑气如冰雪消融
-村民们身上的黑气,瞬间消散
-全村风水,从绝阴地,逆转为忠义向阳局
无数魂影在金光中跪拜,哭声不再是悲,是解脱,是感激。
“谢执笔者……为我们昭雪……”
满门忠魂,齐齐一拜。
这一幕,天地动容。
就在所有亡魂即将升天、大局已定的那一刻。
我怀里的生死笔记,骤然发烫。
不是警示,不是力量,是爹娘两道气息同时涌现,字迹带着久违的暖意与骄傲:
【锋儿:
这一村忠魂,与你爹娘当年同守一方水土。
我们当年未能救下他们,是一生之憾。
你今日破千年恶阵,超度满门忠魂,
不止是救了李家坳一村人,
更是替我们,替天下所有守土之人,
圆了一段忠义之债。
你已真正明白:
术,是用来护人的;
道,是用来站在善这一边的。】
炸裂反转,在这一刻彻底落定。
我不是偶然接到这桩事。
我是来完成,爹娘当年未完成的心愿。
我望着漫天金光中渐渐远去的忠魂,轻轻拱手:
“人间已安,你们放心去吧。”
等我回到老街,已是深夜。
但整条老街,没有一户关灯。
一盏一盏灯火,亮得像白昼,都在等我。
王姨、街坊、老人、孩子,全都站在巷口,一看见我,立刻涌上来,七嘴八舌,满眼担心:
“小先生你可回来了!”
“饿不饿?饭一直给你热着!”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!”
没有人问我打了什么大阵,破了什么恶局。
他们只关心:我累不累,饿不饿,安不安全。
我站在灯火中间,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,忽然觉得,什么千年忠魂、万年风水,都比不上这一刻的人间烟火。
回到铺子里,晚秋给我倒上一杯温热的水,轻声说:
“先生,你今天,救了一村人,也度了一魂的忠。”
我坐在柜台前,翻开生死笔记,写下这一天最沉、也最暖的一行:
“今日卜平安卦,破千年阴村,超度满门忠魂。
原来风水最强不是镇,不是压,不是杀。
是:
为忠者昭雪,
为义者正名,
为苦者解围,
为善者撑腰。
爹娘,我没有走偏。
你们教我的善,我守住了。
你们未完成的愿,我替你们圆了。”
合上笔记。
窗外,老街灯火温柔,镇魂灯静静明亮。
旧主已寂,大劫已平,
忠魂可安,恶阵可破,
一村可救,一街可暖。
我叫墨锋。
执笔,写尽阴阳不平事;
守心,守住人间一盏灯。
故事还在继续,
温暖永不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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