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。
睁开眼时,阳光已经透过破旧的窗棂,斜斜地照进屋里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,夹杂着铺子里常年不散的淡淡香灰味,竟出奇的安心。
我坐起身,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。
没有疼痛,没有肿胀,没有一丝一毫昨天被殴打的痕迹。皮肤光滑平整,仿佛昨天那一场屈辱到极致的遭遇,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只有床头那本静静躺着的黑色笔记本,在无声地提醒我——
一切都是真的。
我拿起生死笔记,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。翻开,第一页“生死笔记”四个金字依旧沉稳慑人,后面依旧是一片空白。
可我知道,这片空白之下,藏着翻覆阴阳、改写生死的力量。
我轻轻摩挲着封面,心中百感交集。
十八岁之前,我活在爷爷的阴影下,活在“没天赋”的判词里,活在旁人若有若无的同情与嘲笑中。
十八岁这年,爷爷走了,我被打、被骂、被生活逼到墙角,连一口饱饭都成了奢望。
可也是这一年,一本从天而降的笔记,把我从深渊里硬生生拉了出来。
老天爷大概是觉得,前十八年对我太狠了,所以一次性把所有的运气,都砸在了我头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生死笔记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这种宝贝,绝对不能离身。
简单洗漱过后,我看着眼前这间冷清破败、到处都透着一股“快要倒闭”气息的阴阳铺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以前是我没本事,守不住爷爷的基业。
现在,我有了生死笔记,是时候让这间墨记阴阳铺,重新活过来了。
我挽起袖子,开始大扫除。
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桌椅擦干净,把散乱的符箓整理归位,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,把那幅“阴阳有序,善恶有报”的横幅重新挂正。
忙活了一个多时辰,原本死气沉沉的铺子,终于焕然一新。
虽然桌椅依旧破旧,墙面依旧斑驳,可干净整洁之后,多了几分人气,少了几分萧条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挂了十几年、早已褪色的“墨记阴阳铺”木牌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爷爷,从今天起,铺子不会再冷清了。”
我转身回屋,刚想找点东西填填肚子,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怯生生、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响起:
“请、请问……这里是墨老先生的铺子吗?”
我心头一喜。
开张第一单生意,来了!
我连忙快步走出去,脸上尽量摆出温和沉稳的表情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躁慌张。
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穿着朴素,面容憔悴,眼底布满血丝,神情焦虑不安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一看就是最近遭遇了什么烦心事,夜不能寐。
“我是,这里是墨记阴阳铺。”我点了点头,声音尽量平稳,“我是墨锋,墨老先生是我爷爷。”
女人听到“爷爷”两个字,眼睛微微一亮,可看向我这么年轻的面孔,那点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望与犹豫。
显然,她和其他人一样,看到我这么个半大孩子,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。
我心里清楚,换做以前,这种客人,我根本留不住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没有急着推销,也没有慌张解释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淡淡开口:“阿姨,看你脸色,最近应该是家里不安宁,夜里睡不好吧?”
女人猛地一怔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我心里一笑。
我怎么知道?
我只要想知道,生死笔记自然会告诉我。
就在刚才她开口的一瞬间,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“看看她的情况”,怀里的生死笔记便已经自动给出了信息。
我没有点破,只是指了指屋里的椅子:“先进来坐吧,站着说话也不方便。是不是……家里最近总是闹怪事?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终究是心里的恐惧压过了对我年纪的怀疑,咬了咬牙,走进了铺子里。
她坐下之后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,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:“小、小先生,你真能看出来?我……我家里最近真的不对劲,太吓人了……”
“慢慢说,详细一点。”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她面前,“有什么事,都可以说出来。”
女人喝了口水,稍稍镇定了一些,才缓缓开口,讲述起她家那诡异恐怖的遭遇。
她姓王,就住在附近的居民区,大家都叫她王姨。王姨老公常年在外打工,家里就她和上高中的女儿两个人一起过。
本来安安稳稳的日子,半个月前突然变了。
一开始,只是夜里总听见奇怪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客厅里走路,“嗒嗒嗒”的,脚步很轻,却很清晰。一开始王姨以为是女儿起夜,可喊了几声,女儿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她壮着胆子打开灯去看,客厅里空空荡荡,什么人都没有。
可一关灯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
后来,事情越来越严重。
家里的东西,经常莫名其妙地移位。
杯子明明放在桌子中间,早上醒来却跑到了桌子边缘,差点掉下去摔碎。
衣架上的衣服,半夜会自己掉下来。
厨房的水龙头,明明关紧了,却会自己一点点滴水,三更半夜,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最恐怖的是,前几天晚上,王姨睡得迷迷糊糊,感觉床边好像站着一个人。
她猛地睁开眼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,就站在她的床头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!
王姨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尖叫一声,开灯一看,却什么都没有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睡觉,一到夜里就精神紧绷,女儿也被吓得不敢单独待在家里。
她们母女俩实在是没办法了,才想起以前这条街上的墨老先生,专门处理这种邪门事儿。
可一打听,才知道墨老先生已经走了,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孙子接手。
王姨本来是不抱什么希望的,只是实在被折磨得快要崩溃,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找上门来。
“小先生,我……我知道你年轻,可能没你爷爷那么大本事,”王姨眼圈通红,语气里满是哀求,“可是我们母女俩真的快撑不住了,天天晚上都不敢睡觉,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要疯了……你能不能,能不能帮帮我们?”
她说着,就要从布包里往外掏钱。
我看着她憔悴恐惧的模样,心里微微一软。
爷爷以前常说,干我们这一行,赚的是安心钱,救的是苦命人。
以前我有心无力,现在,我举手之劳就能帮她们摆脱恐惧,又怎么会拒绝?
我摆了摆手,拦住了她掏钱的动作:“钱先不急。王姨,你先告诉我,你家在搬进现在的房子之前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?或者,这房子之前,有没有死过人?”
王姨一愣,仔细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应该没有吧……这房子是我们几年前买的二手房,之前的房主也好好的,没听说过死过人啊。”
我点了点头,在心里默念:生死笔记,告诉我,王姨家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闹?
下一秒,一股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清晰无比。
不是凶煞恶鬼,只是一个执念不散的老人。
生前是这房子的老主人,无儿无女,一辈子孤苦伶仃,守着这房子过了一辈子。三年前,在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病逝,因为走得太孤单,心里放不下这住了一辈子的家,所以魂魄一直没有离开,守在屋子里。
他没有恶意,更不会害人。
只是夜里太寂寞,才会弄出一点动静,想找点人气陪伴。
站在床头,也只是好奇看看新住进来的人,没有半点害人之心。
说白了,就是一个孤独了一辈子,死后依旧舍不得离开家的可怜老头。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我心里的那点紧张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唏嘘。
鬼也分善恶。
有的鬼含冤而死,戾气滔天;
有的鬼,却只是太孤单,太想家。
我抬起头,看向王姨,语气平静而肯定:“王姨,你放心,你家里的不是凶鬼,不会害你们。”
王姨一怔:“不、不是凶鬼?那……那为什么天天吓我们?”
“他只是舍不得走。”我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房子以前的主人,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,在这里住了一辈子,三年前病逝在家里。他一辈子孤单,死后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,只是想守着房子,夜里有点动静,也只是太寂寞了,没有恶意。”
王姨彻底惊呆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:“小、小先生,你……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!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
她买房子的时候,年纪太小,根本不知道这么久远的事情。
我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一笑:“是不是真的,我一会儿帮你解决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站起身,拿起桌子上一张空白黄纸。
以前,爷爷遇到这种情况,要画符、念咒、超度,一套流程下来,麻烦得很。我以前学了无数次,连最简单的安神符都画不出来。
但现在,我不需要画符,不需要念咒。
我只需要一支笔,一本笔记。
我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避开王姨的视线,从怀里拿出生死笔记,轻轻翻开。
空白的纸页,干净得如同人心。
我拿起毛笔,蘸上墨汁,郑重地写下一行字:
【王姨家中孤魂,安心离去,入土为安,不再惊扰生人。】
一笔一划,写得无比认真。
写完之后,我屏住呼吸,静静看着。
只见那行黑色的字迹,在几息之间,缓缓变淡、消失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吞噬。
字迹消失,便是已成。
我合上生死笔记,重新揣回怀里,脸上不动声色,转身走了出来。
王姨紧张地看着我:“小先生,怎么样了?”
我对着她微微一笑,语气轻松:“好了。”
“啊?”王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“这、这就好了?可是……你还没去我家里看看呢,也没画符,没做法事……”
在她的认知里,阴阳先生都要摆排场、做法事、画符咒,一番折腾才能驱邪避凶。
我这么轻描淡写一句“好了”,也太草率了。
我理解她的疑惑,只是淡淡道:“有些东西,不用看,也知道。你现在回家,今晚开始,家里不会再有任何奇怪的声音,也不会再有任何怪事发生。那个老人家,已经安心走了。”
王姨半信半疑,可看着我笃定的眼神,又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。
她连忙从布包里拿出几百块钱,递到我面前,感激道:“小先生,太谢谢你了!这点钱你拿着,买点吃的,要是真的有用,我明天再来给你道谢!”
我没有全部收下,只是从中抽了一张整钱。
“收你一百就够了。爷爷说过,解决小事,不收大钱。”
王姨看着我只抽了一百块,眼神里的感激更甚,对着我连连道谢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铺子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我轻轻吁了口气。
这是我接手铺子以来,第一单靠自己真正解决的生意。
不是靠蒙,不是靠骗,而是真真切切,帮人解决了麻烦,渡了一个孤魂。
这种感觉,比吃饱一顿热饭,还要踏实。
我刚把钱放进抽屉里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,不是一个人,而是好几个人。
“哎,刚才那个王婶是不是来这里了?”
“是啊,我听说她家里闹鬼闹得厉害,不知道这小先生能不能搞定。”
“墨老先生以前那么厉害,孙子应该也有点本事吧?”
“反正我们最近也不顺,要不进去问问?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一个个街坊邻居围了过来,心里清楚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只要王姨回家一试,就知道我真的有本事。
到时候,这间冷清了许久的墨记阴阳铺,将会彻底重燃香火。
我抬头,望向晴朗的天空,阳光洒在身上,温暖无比。
爷爷,你看到了吗?
你的孙子,没有给你丢脸。
你的铺子,活过来了。
而我与生死笔记的阴阳路,才刚刚正式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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