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姨走后,我本以为要等上一晚才能见分晓,谁知刚过正午,铺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激动的脚步声。
我抬头一看,正是王姨,身后还跟着她女儿。母女俩眼睛通红,却不是之前那种憔悴惶恐,而是如释重负,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庆幸。
一进门,王姨就一把抓住我的手,声音都在发抖:
“小先生!小先生你真是神了!”
我心里一稳,脸上却依旧平静:“家里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!一点事都没有了!”王姨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我一回家,心里还七上八下的,结果从中午到现在,安安静静,连一点怪声都没有!刚才我午睡,睡得特别沉,连梦都没做一个!”
她女儿也怯生生地开口:“哥哥,真的不闹了,我刚才在客厅写作业,一点都不怕了。”
周围几个本来就在巷口观望的街坊,一听这话,眼神立刻变了。
之前他们看我,是看一个守着爷爷余荫、混口饭吃的半大孩子。
现在看我,眼神里多了敬畏,多了好奇,还有几分跃跃欲试。
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,试探着问:“小先生,你……你真跟你爷爷一样,能看阴阳、驱邪煞?”
我淡淡一笑,没多说,只道:“能帮上忙的,我尽量帮。”
就这一句话,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,瞬间炸开。
“那你帮我也看看!我家孩子最近总夜哭!”
“我店里最近生意不顺,是不是冲撞了什么?”
“我夜里总梦见过世的老太太,是不是她有话要说?”
一时间,小小的阴阳铺里挤得水泄不通。
往日冷清得能落灰的地方,今天第一次有了人声鼎沸的样子。
我站在柜台后,看着眼前一张张焦虑又期盼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要是放在几天前,这种场面只会让我慌得手足无措。
可现在,怀里贴着那本微凉的生死笔记,我只觉得底气十足。
我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
“大家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。我墨记阴阳铺,今天起,重新开张。”
那一整个下午,我几乎没停过。
有家里孩子总受惊夜啼的,我一查,是过世的老奶奶太疼孙儿,天天守在床边,孩子阳气弱,自然受不住。我提笔在笔记上写下一句,让老人安心投胎,勿再留恋,当夜就见效。
有做生意总破财的,我一看,不是风水,是人心——合伙人暗中动手脚。笔记轻轻一显,对方几时动手、用了什么手段,一清二楚。我只点到为止,给人留一线,也给自己留一分安稳。
还有人家里老人久病不愈,家人日夜煎熬,求我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东西。
我默默在心里一问,笔记无声回应:寿元将近,无灾无煞,只是放不下家人。
我没有乱改生死,只轻声对那家人说:
“多陪陪他,说说话,他走得安心,你们也不留遗憾。”
那人先是一怔,随即红了眼,对着我深深一鞠躬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。
生死笔记最强的,不是改写生死,而是让我看清真相,说得出人话,做得到人事。
爷爷当年,大概也是这样。
一直忙到傍晚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铺子里虽然又乱又挤,却充满了人气,香火气、烟火气混在一起,暖得让人心里发甜。
我坐在爷爷常坐的那把藤椅上,摸着怀里的笔记,轻轻笑了。
原来被人需要,是这种感觉。
天黑之后,老街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收拾好东西,准备关门,一阵莫名的寒意,却从后脊梁一点点爬上来。
不是白天那种寻常阴气。
这股冷,阴冷、冰寒、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戚,像寒冬腊月里浸在冰水里的骨头。
我眉头一皱。
活人进不来这股气。
是阴魂,而且怨气不轻。
我没有动,依旧坐在椅子上,轻声开口:
“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铺门“吱呀”一声,无风自开。
一道红色的身影,缓缓走了进来。
那一瞬,我呼吸微微一滞。
是个女人。
一身大红嫁衣,红得像血,长发垂腰,脸色惨白如纸,一双眼睛空洞漆黑,却不断有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红衣新娘鬼。
这种鬼,通常都是含恨而死,怨气极重,极易化作凶煞。
换做以前的我,早吓得腿软了。
可我只是静静看着她,声音平静:
“你找我,有事?”
女鬼站在门槛内,不进不退,只是无声流泪。
整个铺子的温度,又降了几分。
我不再多问,心神一动,默念:生死笔记,告诉我她的来历。
下一秒,空白纸页上,字迹缓缓浮现:
【林晚秋,二十一岁,六十年前,被迫嫁人,新婚之夜,于婚房自缢。
死前被人逼迫,含冤莫白,心愿未了,困于原地六十年,不得轮回。】
短短几行字,看得我心头一沉。
六十年。
一个女孩子,穿着嫁衣,困在同一个地方,哭了六十年。
难怪怨气这么重。
我抬头,看向那红衣女鬼,声音放轻:
“你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,对不对?”
女鬼身子猛地一颤,空洞的眼睛里,血泪流得更凶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有无尽的呜咽,在铺子里幽幽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我心里一软。
爷爷说过,鬼最苦的,不是死,是有口难言,有冤难伸。
六十年,日日夜夜,重复着死前的绝望,换谁都会疯。
我握紧怀里的笔记,轻声道:
“你放心,我帮你。
你说不出的,我替你说。
你完不成的,我替你完成。”
女鬼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我,那双死寂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我不再犹豫,翻开笔记,提笔就写。
我没有一上来就写让她直接投胎。
那样太粗暴,也太冷漠。
我先写:
【林晚秋,可开口说话,恢复神智,怨气暂消。】
字迹落下,缓缓消失。
下一刻,红衣女鬼浑身一颤,原本空洞的眼神,一点点有了神采。
她嘴唇微动,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哽咽,终于响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能说话了……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六十年的压抑与痛苦。
我点了点头:“慢慢说,我听着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汹涌而出,一字一句,泣血一般:
“我不想嫁……我有喜欢的人……他们把我锁起来,把我爹娘逼死,把我强行送上花轿……我不甘心……我死都不甘心——”
哭声凄厉,却不再吓人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我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
等她哭够了,情绪稍稍平复,我才轻声问:
“你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是什么?”
女鬼浑身一颤,眼泪再次落下:
“我想知道……他当年,有没有等过我。
有没有……找过我。”
六十年前的人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换做别人,只会劝她放下。
可我有生死笔记。
我看着她,认真道:
“我帮你找。”
我低头,再次提笔。
这一次,我写的不是复仇,不是超度。
我写的是一个少女,六十年都没等到的答案。
【显示林晚秋执念之人,一生轨迹,最终心念。】
笔记之上,字迹一行行浮现。
一个名字,一段人生,一场错过了一辈子的爱恋,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。
我看着那些文字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抬头,看向那红衣女鬼。
“他叫陈青山,对不对?”
女鬼猛地一震,瞪大了眼睛。
我轻声道:
“你被逼出嫁那天,他拿着一把柴刀,想去抢人,被人打断了腿,躺了半年。
等他能站起来,你已经没了。
他一辈子没娶,每年清明,都去你坟前坐一坐,直到老死。
他临死前,还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女鬼呆在原地,眼泪无声滑落。
那身刺目的红,仿佛都柔和了几分。
六十年的怨,六十年的恨,六十年的不甘与等待。
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归宿。
她缓缓弯下腰,对着我,深深一拜。
“多谢……墨先生。”
声音温柔,再无半分怨气。
我看着她,最后提笔,写下一句:
【林晚秋,一生冤屈已明,心愿已了,魂归安宁,入轮回。】
字迹消失。
红衣女鬼身上的红衣,渐渐变淡,化作一身素净布衣。
她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,最后看了我一眼,身影缓缓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铺子里的阴冷,彻底散去。
只剩下一缕淡淡的、安心的气息。
我合上笔记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,夜色正浓,月光温柔如水。
一晚上,渡了一只六十年的红衣女鬼。
我没有动手,没有斗法,只是写了几行字,听了一段故事。
可我忽然懂了爷爷当年说的话。
阴阳先生,渡的不是鬼,是执念。
看的不是风水,是人心。
我摸了摸生死笔记,轻声道:
“谢谢你。”
笔记微凉,无声回应。
我站起身,准备熄灯休息。
可就在这时,笔记忽然轻轻一动,自行翻开一页。
一行字迹,缓缓浮现。
不是我问的。
是它主动告诉我的。
【有人,在查这本笔记。】
我瞳孔微微一缩。
夜色,瞬间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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