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里的油灯,不知被什么风轻轻一吹,火苗猛地一窜,又骤然暗下。
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,原本安静的氛围,被那一行突如其来的字,瞬间撕出一道冰冷的口子。
【有人,在查这本笔记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查这本笔记?
整个世界上,知道生死笔记存在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捡到时,小巷空无一人;我使用时,从来都是避开旁人耳目。
连最亲近的街坊邻居,都只当我是继承了爷爷的真传,突然开了窍。
怎么会有人,专门来查笔记?
不是查我,不是查墨记阴阳铺,而是……查笔记本身。
细思极恐的寒意,从脚底一路爬上天灵盖。
我猛地合上笔记本,紧紧抱在怀里,警惕地望向门窗、角落、阴影处。
窗外夜色深沉,老街寂静无声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可我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有一双眼睛,在我不知道的角落,正隔着黑暗,死死盯着这间铺子。
我不是以前那个半吊子废物了,我有神力滔天的生死笔记,我可以定人生死,改人命运,就算来的是妖魔鬼怪,我也能一笔镇之。
可对方在暗,我在明。
我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想要什么,更不知道……他到底知道多少。
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指尖轻轻抚过笔记冰冷的封面,在心底沉声问道:
“是谁在查?是人,是鬼,还是别的东西?”
空白纸页上,没有新的字迹浮现。
笔记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黑皮本子。
我眉头紧锁。
连笔迹都不能立刻告诉我对方是谁?
是对方隐藏得太深,还是……对方身上,也有能屏蔽天机的东西?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我心底悄然升起。
难道这世上,不止一本生死笔记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立刻摇头,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开。
不可能。
笔记滴血认主,与我血脉相连,若有同类存在,我不可能一点感应都没有。
那对方到底是什么人?
怎么知道笔记的存在?
他的目的,是抢夺,是销毁,还是……别的更可怕的事?
无数疑问压在心头,沉甸甸的,让我喘不过气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慌没用,怕更没用。
从捡到笔记的那天起,我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普通平凡的日子了。
有得必有失,有大利必有大险。
我握紧生死笔记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想干什么。
笔记是我的,命是我的,这间铺子,我守定了。
谁敢伸手,我就敢……断他的手。
我不再胡思乱想,吹熄油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
怀里紧紧抱着笔记,一夜不敢深睡,耳朵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。
一夜无眠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外面传来早起街坊的说话声,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,才悄然散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打开铺门,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人,手里拎着鸡蛋、水果、自家做的点心,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。
“小先生,您可算开门了!”
“昨晚我家孩子一觉睡到天亮,再也不哭了!”
“我那生意今天一早就开单了,托您的福啊!”
“小先生,您真是跟墨老先生一样的心善!”
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。
昨天的诡异与阴冷,被这满满的人间烟火气,冲得一干二净。
我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真诚的脸,紧绷了一夜的心弦,终于缓缓松开。
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,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。
“大家太客气了,都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举手之劳?”人群里,王姨挤了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刚蒸好的包子,“小先生,你是不知道,昨天晚上,多少人吓得睡不着,是你救了我们一整条街的安稳啊!”
她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
“对了小先生,今早我还听说,城郊清河那边,昨天晚上有人自首了!”
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清河,自首。
我瞬间就想起了那个雨夜,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水鬼——苏小婉。
我不动声色:“哦?犯了什么事?”
“具体不清楚,听说是把人推下水害死了,藏了好几天,昨晚突然自己跑到派出所门口,哭着喊着要自首,说得清清楚楚,一点隐瞒都没有!”王姨一脸惊奇,“你说邪门不邪门?以前抓都抓不到,突然就良心发现了?”
周围人也跟着议论纷纷。
“我也听说了,警察都懵了!”
“肯定是老天爷开眼,冤魂索命咯!”
“要我说,是咱们小先生本事大,镇住了这些坏人!”
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敬畏又崇拜。
我心里却一片清明。
不是老天爷开眼,不是冤魂索命。
是我那天夜里,在笔记上写下的一句话,应验了。
【害苏小婉之人,三日内必现身自首,道出全部真相。】
字迹消失,天道执行。
一字一句,从不会落空。
只是我没想到,会这么快,这么干脆。
我笑了笑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有些事,心里清楚就好,说破了,反而不美。
就在一片热闹祥和之中,人群外,两道身影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一老一少,站在巷子口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老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眼神浑浊,却时不时往我铺子里扫一眼,目光深沉,看不出情绪。
少年站在老人身边,约莫十六七岁,眼神锐利,像鹰隼一般,在我身上来回打量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。
不是街坊邻居,面生得很。
身上没有阴气,没有鬼气,却带着一股……很淡很淡的、类似爷爷身上的那种玄门气息。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昨晚笔记上的那句话,再次在脑海里浮现。
【有人,在查这本笔记。】
是他们吗?
我不动声色,收回目光,继续和街坊们说话,可眼角余光,却始终留意着那两人。
他们站在巷子口,静静看了许久。
少年几次想上前,都被老人用拐杖拦住。
最终,老人深深看了我一眼,对着少年摇了摇头,转身缓缓离去。
少年不甘地瞪了我一眼,也紧跟着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铺子里依旧热闹,欢声笑语不断。
可我后背,已经悄然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香客。
他们是冲着我来的。
或者说,是冲着我怀里的东西来的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包子,温热的温度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。
麻烦,真的来了。
打发走一众街坊,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我关上门,将喧嚣隔绝在外,转身走到柜台后,把生死笔记郑重地拿出来。
我盯着那漆黑的封面,一字一句,在心底郑重发问:
“昨天晚上,还有今天早上在巷子口的那一老一少,是不是就是查笔记的人?”
书页无风自动,缓缓翻开。
一行漆黑的字迹,缓缓浮现:
【玄门顾家,世代修行阴阳风水秘术,以镇邪、寻异宝为业。
窥得天机异动,循气息而来,疑有上古奇物现世。
暂未知笔记全貌,未动杀心,仅在试探。】
短短几行字,信息量巨大。
玄门顾家?
世代修行?
寻异宝?
原来真的是冲笔记来的!
他们不知道笔记具体是什么,只感觉到了天机异动,就一路找到了我这里。
我握紧拳头,心头又惊又怒。
我以为我藏得很好,可在这些真正的玄门世家眼里,我的一举一动,都可能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生死笔记力量太强,根本无法完全遮掩气息。
只要我用一次,就可能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问道:
“他们会不会对我动手?会不会伤害铺子里的人?”
字迹再次浮现:
“三日之内,不会。
三日后,未知。”
我眉头紧锁。
三日。
只有三天时间。
对方给了我一个缓冲,也给了我一个警告。
三天之内,他们会继续观察,继续试探。
三天之后,若是他们摸清了我的底细,确认了笔记的存在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我看着生死笔记,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。
爷爷说过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
人若犯我,斩草除根。
以前我没本事,只能忍气吞声。
现在,我有笔在手,有命在握。
谁想抢我的东西,谁想毁我的生活,我就先让他知道,什么叫生死不由己。
我轻轻翻开笔记,拿起毛笔,却没有立刻写下什么。
我不能冲动。
对方是玄门世家,底蕴深厚,手段未知。
直接硬碰硬,只会引火烧身,甚至连累整条老街的街坊。
我要等。
等他们先动。
等我摸清他们的底牌。
然后,一笔定局。
就在这时,铺门再次被轻轻敲响。
“咚咚咚。”
声音很轻,很有礼貌。
却让我瞬间浑身紧绷。
我迅速合上笔记,藏入怀中,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情绪,沉声开口:
“进。”
铺门被推开。
一道身影,缓缓走了进来。
看到来人的那一刻,我瞳孔骤然一缩。
一身红衣,眉眼温婉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周身没有半分怨气,只有安宁柔和。
竟然是……昨晚刚刚被我送入轮回的红衣女鬼——林晚秋?!
她不是已经魂归轮回了吗?
怎么会……又出现在这里?!
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,瞬间席卷全身。
我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眼前的红衣女子。
生死笔记,第一次,出现了我看不懂的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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