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门被风轻轻一带,“吱呀”一声合上。
眼前红衣女子静静站在那里,眉眼温婉,一身素净红衣再无半分怨气,周身气息安宁柔和,分明就是昨夜被我送入轮回的林晚秋。
可她本该踏入轮回,永世不返阳间。
这一刻,我浑身汗毛倒竖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生死笔记从不出错。
字迹消失,便是天道已成。
我明明亲眼看着她魂归天地,气息散尽,怎么可能重新出现在这里?!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,“你不是已经轮回了吗?”
林晚秋微微垂眸,对着我轻轻一福,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:
“墨先生,我也不知为何。魂魄入了轮回道,却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,辗转许久,才又回到这里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被弹回来?
轮回道也能被弹回?
这根本不合阴阳常理!
我猛地按住怀里的生死笔记,心神沉喝:
“查!为什么林晚秋没有轮回成功!”
笔记在怀中微微发烫,下一刻,纸页自行翻开。
一行字迹缓缓浮现,却看得我心头一沉。
【轮回被强行阻断。
非外力干扰,非阴差失职。
源:持有者书写之力过强,引动笔记本源,将其魂魄锚定在你身边。
简而言之——是你,把她锁在了阳间。】
我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是我?
是我把她锁在了阳间?
我只是想让她安心离去,魂归安宁,怎么会……把她牢牢锁在我身边?
我死死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
一直以来,我只以为笔记是心想事成的工具。
可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——
这东西的力量,早已超出阴阳规则。
我随手一笔,便能篡改轮回。
我无心一语,便能逆转生死。
它不是在帮我。
它是在……奉我为主,将我一切念头,强行贯彻到底。
细思极恐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再看向林晚秋,眼神复杂无比。
她不是怨魂折返,不是阴魂不散。
她是被我笔下的力量,硬生生“拴”在了这世间。
“墨先生,”林晚秋轻轻开口,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一丝茫然,“我如今既不能轮回,也不能远去,只能跟在先生身边。若有得罪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她话音刚落,身影微微一晃,竟化作一道淡淡的红影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我的影子里。
下一秒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联系,出现在我心底。
她真的……成了依附于我的阴灵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香灰味依旧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温暖如常。
可我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我身边藏着一个连轮回都管不住的存在。
而这一切,都是我亲手造成的。
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,铺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次,脚步声沉稳,不疾不徐,带着一股明显的压迫感。
我心头一凛。
来了。
我迅速收敛心神,将生死笔记藏好,抬眼望去。
门口站着的,正是今早巷子口那一老一少。
老者灰衣拄拐,眼神浑浊如深潭;少年身姿挺拔,目光锐利如鹰,一进门就死死盯着我,毫不掩饰敌意。
“这位小友,便是墨老先生的后人?”老者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。
我压下心底波澜,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。前辈有事?”
“无事不来贵铺。”老者缓步走入,目光在铺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似在打量,又似在探寻,“老夫顾清风,玄门顾家之人。听闻小友近日接连化解诡事,手段神异,特来一见。”
“顾家。”我淡淡重复一句,装作第一次听说,“久仰。只是我不过继承爷爷一点皮毛,当不起神异二字。”
顾清风微微一笑,目光却骤然锐利如刀:
“皮毛?
城郊清河冤案,一夜自首。
六十年红衣新娘怨魂,当场化解。
寻常阴阳先生,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做到一件。小友这‘皮毛’,未免太过惊人了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们果然什么都查到了。
一举一动,一桩一件,全都在他们眼底。
少年顾凌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冷声道:
“爷爷,跟他废话什么!他身上明明有极强的异宝气息,却故意藏着掖着,一看就心怀鬼胎!”
“放肆。”顾清风淡淡呵斥一句,却没有真的生气,反而看向我,意味深长,“小友,玄门之中,奇物现世,必有天兆。你年纪轻轻,有此机缘,是福。但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,也是祸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极为直白。
他们知道我有宝贝。
他们不打算硬抢,但也不会轻易放手。
要么交出来,要么……等着被他们一路盯到底。
我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杀意一闪而逝。
若此刻在笔记上写下一句,让他们立刻离开,永不踏足此地,字迹一消,他们必然照做。
可那样太过突兀,只会暴露笔迹的真正恐怖,引来更多玄门中人窥探。
我不能赌。
顾清风见我沉默,缓缓一笑:
“小友不必紧张。老夫并无恶意。只是近日,这老街附近,可不太平。”
我抬眼:“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顾清风目光一沉,声音压低几分:
“近七日,已有三人莫名失踪。皆是夜间独行,人间蒸发,不留痕迹,连一丝魂魄气息都找不到。不是鬼,不是妖,更不是寻常邪祟。”
我眉头猛地一皱。
失踪?
连魂魄都找不到?
这比红衣女鬼、水鬼含冤,要诡异得多。
“老夫怀疑,”顾清风盯着我,一字一句,“是有人在布一个极大的风水局。以生人为祭品,以魂魄为燃料,意在……夺天地异宝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他目光如炬,直直刺向我。
他在点我。
他在警告我。
他也在试探我——
你怀里的东西,是不是就是那个局要夺的宝?
整个铺子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空气仿佛凝固,杀机暗涌,一触即发。
我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怕,是怒。
我只想守着爷爷的铺子,安安稳稳过日子,渡渡亡魂,帮帮活人。
可现在,玄门世家盯我,诡异失踪案缠我,还有一个连轮回都拦不住的阴灵跟在我身边。
连老天都不让我安稳。
就在这时,我心底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叹。
是林晚秋。
她在我影子里轻轻开口,声音只有我能听见:
“墨先生,我能感觉到。那些失踪的人……魂魄还在这城里,只是被一层极厚的黑暗遮住了。布这个局的人,很可怕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林晚秋本是六十年厉鬼,又被我笔记力量强行锚定,对阴邪气息的感知,远超常人。
连她都说可怕。
那这背后的东西,绝对超出我的想象。
顾清风见我神色变幻,缓缓道:
“小友,老夫给你一句忠告。三日内,看好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,也看好这条街的人。三日之后,无论是谁,都压不住这场风雨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留,转身一挥拐杖:
“凌儿,走。”
少年顾凌不甘地瞪了我一眼,终究还是跟着老者离去。
铺门关上。
整个铺子,再次只剩下我一人。
我缓缓靠在柜台边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三日内。
看好最重要的东西。
看好这条街的人。
我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梳理一切。
生死笔记、玄门顾家、红衣阴灵、连环失踪、风水大局、夺宝之人……
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,从四面八方,朝我笼罩而来。
我缓缓睁开眼,眼底再无半分少年青涩,只有一片冰冷坚定。
我伸手入怀,摸出那本漆黑如夜的笔记本。
指尖微凉,血脉相连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我轻声问。
笔记无声,却自行翻开一页。
一行字,缓缓浮现,字字如雷。
【此局为你而设。
此物为你而来。
三日之后,月圆之夜,阴阳交汇,他们会来抢笔记。
胜者,执掌生死。
败者,魂飞魄散。】
没有安慰,没有隐瞒,没有退路。
直白得令人窒息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得平静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原来如此。
从捡到笔记的那一夜开始,我就已经站在棋盘中央。
所有的相遇,所有的诡异,所有的机缘,全都是安排好的。
我不是运气好。
我是被选中的。
也好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不躲了。
既然避不开,那就正面迎上。
我握紧笔记,指尖用力,指节发白。
“想抢我的东西,想动我的人,想毁我爷爷的铺子。”
我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
“看是他们的命硬,还是我的笔硬。”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。
夕阳染红半边天空,像血,像火,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序幕。
影子里,林晚秋轻声道:
“先生,我陪你。”
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那一抹淡淡的红意,若隐若现。
一夜之间。
我从一个半吊子孤儿,变成手握生死、身侧有灵、被整个玄门与黑暗盯上的人。
三日。
我还有三日准备。
月圆之夜。
我将在这间小小的阴阳铺里,等所有敌人上门。
以笔记为刃,以魂魄为援,以我十八岁之身,守我所有。
谁来,
谁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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