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王秀英准时出现在陈谎的出租屋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打扮——不再是那件灰扑扑的衣服,而是一件素净的深蓝色衬衫,头发也梳整齐了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。
陈谎开门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王姐,这身行头不错。”
王秀英有点不好意思:“阿花帮我挑的,她说做鬼也得注意形象。”
陈谎侧身让她进来:“阿花说得对。进来坐。”
屋里,七个鬼已经到齐了。
阿花坐在最中间,端着茶杯——她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。老黑挂在墙上,阿红阿闷坐在沙发上,小白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,双胞胎挤在一张椅子上。
王秀英一进门,七个鬼齐刷刷看向她。
阿花第一个开口:“来了?坐。”
王秀英有点拘谨,在阿花旁边坐下。
陈谎清了清嗓子,开始介绍:
“这位是王秀英,三十年前的老前辈——当然,是在座的各位里资历最浅的。大家认识一下。”
阿花主动伸出手:“我叫阿花,光绪年间的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,握住她的手:“光绪……那是多久?”
“一百多年吧。”阿花轻描淡写,“不算老。”
老黑从墙上飘下来,站在王秀英面前,阴着脸:“老黑,五百年。”
王秀英张了张嘴:“五百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阿红笑着凑过来,“他长得吓人,但心不坏。我叫阿红,两百年。”
阿闷在旁边小声说:“阿闷,一百年。”
小白举起手:“我叫小白,两年……我是新人。”
双胞胎齐声说:“我们也是两百年。”
王秀英看着面前这群鬼,脸上的拘谨慢慢变成了惊讶。
她活了三百年——哦不,死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同类。
而且,看起来都……挺正常的?
陈谎拍了拍手:“好了,认亲结束。王姐,咱们聊聊你的情况。”
他掏出那个小本本,进入工作状态:
“先说说你的能力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:“能力?”
“就是你做鬼这么多年,有什么特长?”陈谎解释,“比如阿花会讲故事,老黑有职场经验,阿红阿闷能搞直播。你呢?”
王秀英想了想,有点不确定地说:
“我……我会守粮仓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阿花忍住笑,小声说:“这个技能,市场前景不太乐观。”
王秀英脸红了——虽然鬼的脸红不太明显。
陈谎摆摆手:“别急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。王姐,你守粮仓三十年,天天在里头飘,对那个地方应该特别熟吧?”
王秀英点头:“熟。每一粒粮食在哪儿我都知道——虽然早没了。”
“那你遇到过其他人吗?除了施工队和那个守夜的老头。”
王秀英想了想:“遇到过几个流浪汉,想进去过夜,被我吓走了。”
“怎么吓的?”
“就……飘过去,看他们一眼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一亮:“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跑了?”
王秀英点头:“他们说我的眼神……瘆得慌。”
陈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【眼神杀,有开发潜力。】
他又问:“那你有没有试过,不吓他们,只是看着?”
王秀英愣了:“不吓?那我干什么?”
“观察。”陈谎说,“看他们是谁,从哪儿来,想干什么。然后记下来。”
王秀英有点懵:“记下来……有什么用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王姐,你知道现在阳间最缺的是什么吗?”
王秀英摇头。
“数据。”
屋里七个鬼齐刷刷看着他。
陈谎开始输出:
“那些开发商,为什么想拆粮仓?因为那块地值钱。但他们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人来过、发生过什么事、有没有什么隐患。你知道。”
他看着王秀英:
“三十年,你见过多少流浪汉?多少小偷?多少好奇的年轻人?他们长什么样、穿什么衣服、大概什么来路——你都有印象,对吧?”
王秀英慢慢点头。
“这些信息,对开发商来说,叫‘地块历史沿革’。对异常局来说,叫‘区域活动轨迹’。对我——哦不,对咱们这个团队来说,叫‘核心数据资产’。”
阿花在旁边小声翻译:“陈老师的意思是,你知道的事儿,能卖钱。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她飘了三十年,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握着这么个东西。
陈谎合上本子,一锤定音:
“王姐,从今天起,你的岗位是‘情报采集员’。任务就是继续守粮仓——但不是为了吓人,是为了看人。每天记录谁来过、什么时候来的、干了什么。定期向我汇报。”
王秀英张了张嘴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陈谎说,“你觉得简单,别人干不了。为什么?因为别人进不去粮仓,进去了也待不久。只有你能。”
王秀英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
“陈老师,我三十年……头一回觉得自己有用。”
陈谎笑了笑:
“你本来就有用。只是没找到对的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花第一个鼓掌。
接着是阿红、阿闷、小白、双胞胎。
老黑难得地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。
王秀英看着面前这群鬼,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,好像也没那么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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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送走了王秀英,刚躺下准备休息,手机响了。
苏真:
【王秀英的事,写进周报了。局长说干得不错。】
陈谎回:
【代我谢谢局长。】
苏真:
【你自己谢。】
陈谎笑了笑,刚想回点什么,突然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对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
“陈谎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是我。您是?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“我是地府的。”
陈谎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地府的哪个部门?”
“阴差部,第七大队。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听说你在阳间搞了个什么……鬼生规划?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:
“对,小本生意。您有什么需要?”
对面又沉默了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
“明天下午三点,城西老槐树下,面谈。”
陈谎问:“请问怎么称呼您?”
“叫我老赵就行。”对面说完,挂了电话。
陈谎盯着手机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给苏真发消息:
【地府的人约我明天见面。】
三秒后,苏真回:
【什么?】
陈谎:
【一个叫老赵的,阴差部第七大队,约我明天下午三点,城西老槐树下。】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:
【阴差部第七大队,负责阳间巡逻,是地府和我们对接的主要部门。那个老赵,档案里有,本名赵无咎,死后三百二十年,阴差从业两百年,级别——中队长。他找你干什么?】
陈谎:
【不知道。可能是想谈合作。】
苏真:
【……】
苏真:
【你连地府的业务都想拓展?】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【有需求就有市场。】
苏真:
【明天我跟你去。】
陈谎:
【不用,我自己能搞定。】
苏真:
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他回:
【行,一起。正好让你看看,我是怎么跟官方打交道的——阴间的官方。】
苏真没再回。
陈谎把手机扔到一边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地府的人找上门。
这事儿,比他想象的来得快。
但也好——早来早谈,谈成了,业务就真做大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那个老赵聊了。
首先得搞清楚,他们是来查他的,还是来挖他的。
如果是来查的,那就得先表忠心——对谁忠?当然是两边都忠。
如果是来挖的,那就更好办了——开价呗。
想着想着,他睡着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临时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远处,隐约传来老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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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城西老槐树下。
陈谎提前到了,站在那棵据说有五百年历史的老槐树下面,四处张望。
苏真站在他旁边,穿着便装,但腰里别着东西,一看就是有备而来。
“紧张吗?”陈谎问她。
苏真瞪他一眼:“你管我。”
陈谎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三点整,一阵阴风吹过。
槐树底下,凭空出现了一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鬼。
四十来岁模样,中等身材,穿着古代官差的衣服,但款式有点改良,看着像工作服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链,腰上挂着个牌子,上面写着:【阴差部·第七大队·赵无咎】
陈谎打量他一眼,主动伸出手:
“赵队长?您好您好,久仰久仰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看着伸过来的手,不知道该不该握。
苏真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习惯这样,你不用管。”
老赵犹豫了一下,还是握了——冰凉的手,没什么温度。
“你就是陈谎?”他问。
“是我。”
老赵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真,眉头皱了皱:
“她是谁?”
“我的对接人。”陈谎说,“异常事务调查局的,负责盯着我。您放心,她不会干涉咱们的谈话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
“行。”
他在槐树根上坐下,示意陈谎也坐。
陈谎没客气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
苏真站着,靠在树旁,手放在腰上。
老赵开口了:
“你在阳间干的那些事,地府都知道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猜到了。”
“你帮那些鬼转型、做规划、甚至接活儿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老赵盯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你在抢地府的生意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愣了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老赵继续说:
“那些鬼,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在阴间待着,等着投胎转世。实在等不及的,可以去阳间吓人,挣点活动时间。但你这么一搞——她们不去吓人了,改拍视频、搞直播、甚至接戏去了。你知道这对阴间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谎想了想:“劳动力流失?”
老赵噎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啊?”
“猜的。”陈谎说,“我们阳间也有这个情况,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厂了,都去送外卖拍视频。跟您说的这个,本质上是一回事。”
老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
“你知道最近地府的KPI完成率下降了多少吗?”
陈谎摇头。
“三成。”老赵说,“三成!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鬼不去吓人了,阴间的‘恐慌指数’上不去,我们交不了差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明白他的来意了。
这是来找他算账的。
但他没慌,反而问了一句:
“赵队长,您今天是来抓我的,还是来跟我聊的?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如果是来抓我的,那我就不费那个口舌了,您动手就行。”陈谎摊手,“但如果是来聊的,那咱们可以好好聊聊——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老赵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皮笑肉不笑的那种: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陈谎说,“但我觉得,您要是真想抓我,就不会提前打电话约了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
“行,算你有眼力。”
他顿了顿,说:
“我今天是来问你要个说法的。你那套东西,地府内部有争议。有人觉得你是在捣乱,该抓;有人觉得……你那套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陈谎眼睛一亮:“帮什么忙?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:
“帮我们解决那些‘老大难’。”
原来,地府也有头疼的事儿。
那些死了几百年、上千年、又不肯投胎的老鬼,既不愿意去吓人——嫌低级,也不愿意在阴间待着——嫌无聊,就那么飘着,成了地府的心病。
杀又杀不得——毕竟有资历;管又管不了——毕竟是老前辈。
“你说的那些转型啊、规划啊,我们不是没想过。”老赵说,“但我们没那个能力。阴差只会抓鬼,不会聊天。那些老家伙,见着我们就跑,根本不听劝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所以您是想让我去试试?”
老赵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那个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陈谎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
“可以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:“你答应了?”
“为什么不答应?”陈谎说,“新客户,新市场,新增长点。我做生意的,来者不拒。”
老赵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——虽然没什么灰:
“三天后,还是这个时间,我带一个老家伙来。你要是能把她搞定,地府那边,我给你开个绿灯。”
陈谎也站起来:
“成交。”
老赵点点头,又看了苏真一眼,然后身影一闪,消失在槐树底下。
阴风停了。
苏真走过来,看着陈谎:
“你真要去搞定那些老鬼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不是搞定,是服务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:
“你知道那些老鬼有多难缠吗?几百上千年的道行,地府都拿她们没办法。”
陈谎看着她:
“你知道我做销售的时候,最难搞的客户是什么人吗?”
苏真摇头。
“有钱的老头老太太。”陈谎说,“比鬼难缠多了。”
苏真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谎转身往大路走去:
“走吧,回去准备准备。三天后,见新客户。”
苏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但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有点不一样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但就是……不一样。
她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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