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陈谎的出租屋迎来了第八位客人。
王秀英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灰衣服,但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放松多了。她打量着那个薄薄的临时门板,有点不确定地问:
“就……直接进?”
陈谎正在屋里吃泡面,头也不抬:“进,不用敲门,这门也禁不住敲。”
王秀英飘进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——没敢坐实,就飘着。
屋里已经挤满了鬼。
阿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手机刷评论;阿红和阿闷站在窗边,小声讨论今晚直播的脚本;老黑照常挂在墙上,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;小白蹲在角落,抱着笔记本写东西;双胞胎挤在门口,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。
王秀英被这阵势吓到了: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陈谎嗦完最后一口面,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放:
“介绍一下,这是王秀英,新客户。昨晚在东城老粮仓认识的。”
阿花抬起头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粮仓那个?我听说了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听说的?”
阿花晃了晃手机:“群里都在传。说昨晚有个鬼被一个人类聊哭了,哭完就解脱了——是你吧?”
王秀英脸红了——虽然鬼脸红不太明显。
阿红走过来,拍拍她肩膀:“别不好意思,能被陈老师聊哭的,你是第一个。我们当初都是被聊懵的。”
阿闷在旁边点头:“……懵的。”
王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,看向陈谎。
陈谎正在翻小白递过来的笔记本,头也不抬:
“不用管她们,她们就是好奇。说说你吧——你想干什么?”
王秀英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也不知道。三十年了,我就知道吊在那儿,一遍遍想那天晚上的事。现在不想了,反而……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,合上笔记本:
“正常。这叫职业真空期。”
王秀英一愣:“什么期?”
“职业真空期。”陈谎重复了一遍,“你之前干了三十年的事,突然不用干了,就会觉得空落落的,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所有失业的人都这样,不分人鬼。”
老黑挂在墙上,突然睁开眼睛:
“她说得对。”
王秀英抬头看他。
老黑从墙上飘下来,落到她面前:
“我五百年前被裁员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原来每天有差事,每天有目标,突然没了,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点:
“但会过去的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阴沉沉的老鬼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陈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点想笑。
老黑这货,平时看着最不好惹,结果第一个来安慰新人的也是他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拍手,“王姐,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。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马上找活儿干,是先休息,调整状态。”
王秀英愣了愣:“休息?”
“对。”陈谎说,“你困了三十年,精神一直绷着,现在突然松下来,肯定不适应。你先在阿花那儿住几天——她那地方大,还有老照片看,适合你这种有年代感的鬼。”
阿花点点头:“没问题,我那儿空房间多。”
王秀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别急着谢,等你休息好了,我有活儿给你。”
王秀英终于笑了,点点头:“好。”
---
安排完王秀英,陈谎正准备躺下补个觉,手机响了。
苏真。
【任务。西城区,老居民楼,有人看见影子在楼道里晃。去不去?】
陈谎回:
【去。几点?】
苏真:
【现在。门口等你。】
陈谎叹了口气,爬起来穿外套。
阿花看他一眼:“又要出任务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?”
“不用,苏真一起。”陈谎套上鞋,“你们该干嘛干嘛,阿红阿闷今晚直播,我争取赶回来看。”
阿红点点头:“小心点。”
陈谎摆摆手,出门了。
---
楼下,黑色越野车已经等着了。
陈谎上车,苏真一脚油门,车子窜了出去。
“什么情况?”陈谎问。
苏真盯着前方:
“西城区老居民楼,五层,没电梯。最近一周,连续有三个住户晚上看见楼道里有影子晃。报警说闹鬼,辖区派出所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到,只能上报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个细节。”苏真顿了顿,“三个看见影子的住户,都是独居老人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一动:“独居老人?”
“对。两个七十多,一个八十多,都是一个人住。”
陈谎没说话,脑子里开始转。
车子开到西城区,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。
这楼看着有年头了,外墙皮剥落,楼道口堆着一些杂物,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老小区特有的那种。
苏真下车,陈谎跟在后面。
楼道里很暗,灯坏了,只有从楼道口透进来的一点光。
苏真拿出手电筒,往上照。
楼梯很窄,扶手锈迹斑斑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。
“几楼?”陈谎问。
“四楼。三个住户,两个住四楼,一个住五楼。”苏真一边往上走一边说,“先去看看四楼那个老太太。”
走到三楼的时候,陈谎突然停下。
苏真回头:“怎么了?”
陈谎没说话,往楼梯拐角看了一眼。
那里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破纸箱、旧报纸、还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。
陈谎走过去,蹲下来,盯着那堆杂物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手,把最上面的纸箱挪开。
后面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旧旧的碎花裙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脸脏兮兮的,眼睛很大,正惊恐地看着他。
苏真走过来,看到小女孩,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”
陈谎没动,蹲在那儿,跟小女孩平视:
“你好,我叫陈谎。你叫什么?”
小女孩缩了缩,没说话。
陈谎语气放得更轻:
“别怕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就是想问问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小女孩看了他很久,然后小声说:
“……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我奶奶。”
陈谎和苏真对视一眼。
“你奶奶住这儿?”
小女孩点点头:“四楼。”
陈谎想了想:“你奶奶是不是一个人住?”
小女孩又点点头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怎么不上去找她?”
小女孩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陈谎没追问,站起来,朝苏真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往上走了几步,陈谎压低声音:
“问问四楼那老太太,有没有孙女。”
苏真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,左手边那户,门虚掩着。
苏真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她轻轻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: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床上,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“您好?”苏真轻声喊。
老太太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空洞。
苏真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:
“您好,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,来看看您。您身体怎么样?”
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苏真又问:“您家里还有别人吗?有子女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开口:
“有……有个孙女。”
苏真心里一紧:“她在哪儿?”
老太太指了指窗外:
“在外面玩呢。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苏真回头看了陈谎一眼。
陈谎站在门口,没进去,但已经听明白了。
他转身下楼。
回到三楼拐角,小女孩还蹲在那儿,抱着膝盖,眼睛望着楼梯口。
陈谎在她旁边坐下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小女孩小声问:
“她还好吗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柔软:
“她挺好的,就是想你。”
小女孩低下头:“我也想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?”
小女孩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去了。第一天去的时候,她抱着我哭了很久。第二天去,她抱着我又哭了。第三天……她开始说胡话,说我是来接她走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谎:
“我不想让她害怕。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所以你就在这儿等着?等她出门的时候远远看一眼?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陈谎叹了口气。
他见过很多鬼——有想害人的,有想索命的,有被困在原地重复死前行为的。
但这是第一次,他见到一个鬼,因为不想让活人害怕,就躲在楼道角落里,偷偷看一眼就走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小敏。”
“小敏,你怎么走的?”
小敏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三年前,我跟奶奶去买菜,过马路的时候……有一辆车闯红灯。奶奶把我推开了,她自己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陈谎懂了。
奶奶活下来了,她走了。
“所以你一直没走?”他问,“就在这儿守着奶奶?”
小敏点点头。
“三年?”
小敏又点点头。
陈谎沉默了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苏真走下来。
她看到陈谎和小敏坐在一起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在陈谎旁边蹲下。
“四楼那个老太太,”她轻声说,“三年前确实有个孙女,过马路的时候出车祸走了。”
小敏低下头。
苏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她见过无数鬼,但这样的鬼,第一次见。
陈谎突然问:“小敏,你想让奶奶好好的,对吗?”
小敏点头。
“那你想不想让奶奶不用害怕你,还能天天看见你?”
小敏愣住了:“能吗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能。但你得听我的。”
---
半小时后,陈谎敲开了四楼老太太的门。
老太太还坐在床上,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陈谎走进去,在她面前坐下,轻声说:
“奶奶,我给您送了个东西。”
老太太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陈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是小敏的,苏刚从异常局调出来的档案照。
老太太看到照片,眼眶红了:
“这……这是我孙女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谎说,“她想让我告诉您,她一直都在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谎指了指窗外:
“她就在楼下,每天都能看见您。但她不敢上来,怕您害怕。”
老太太愣了愣,然后挣扎着要下床。
陈谎扶住她:“您别急,她跑不了。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以后她想您了,就站在楼下那棵树下。您想她了,就打开窗户,朝她挥挥手。”陈谎说,“她看见您挥手,就知道您好好的,她就放心了。您看见她站在那儿,就知道她还在,您也不用害怕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突然问:
“她不怪我吗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怪您什么?”
“怪我……没拉住她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柔软:
“奶奶,刚才是她亲口跟我说的——您把她推开了,她才走的。她说,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听完,眼泪下来了。
她扶着窗台,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楼下,那棵老槐树下,小敏站在那儿,仰着头,朝她挥手。
老太太抬起手,颤颤巍巍地,朝她挥了挥。
小敏笑了。
然后她转身,慢慢走远了。
不是消失,是走了——像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样。
陈谎站在老太太身后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
苏真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老太太回过头,看着陈谎:
“小伙子,你……你是干什么的?”
陈谎想了想,笑了笑:
“送快递的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送什么快递?”
陈谎指了指窗外:
“送信的。帮那些说不出口的人,传个话。”
---
从楼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谎和苏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真突然问:
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陈谎说,“但不是天天。她会像所有孙女一样,偶尔回来看一眼,看一眼就放心了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问:
“你怎么知道她会同意?就站在楼下,远远看着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认真:
“因为那是她想要的。”
苏真看着他。
“她不想害人,也不想吓人。她只想让奶奶知道,她还在。”陈谎说,“现在奶奶知道了,她就不用在楼道里蹲着了。她可以去别的地方,做别的事,偶尔回来看看。”
苏真沉默了。
她忽然发现,这个人处理鬼的方式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不是镇压,不是驱赶,甚至不是超度。
是……讲道理。
是把鬼当成人一样,讲道理。
“走了。”陈谎往前走去,“回去吃饭,饿死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
“喂。”
陈谎回头:“怎么了?”
苏真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
“……你刚才说的,送快递的那个,是真话还是假话?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你用真实之眼看不就知道了?”
苏真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陈谎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真话。我就是个送信的。帮鬼传话给人,帮人传话给鬼——只不过我的信,一般人收不到。”
苏真听完,点点头。
然后她走过来,跟他并排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她突然说:
“那个老太太,我会让人定期去看看。”
陈谎看她一眼。
苏真没看他,盯着前方:
“不是因为你。是我们本来就有社区服务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知道。你不用解释。”
苏真脸微微红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两人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,往回去的路开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苏真突然说:
“今天这个任务,我也会写进报告里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写什么?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写‘经调解,双方达成和解’。”
陈谎笑了。
“这个好。”他说,“比‘被聊哭的’专业多了。”
苏真瞪他一眼,但没忍住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窗外,路灯亮起来了。
一辆黑色越野车穿过城市的夜色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