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城西老槐树下。
陈谎提前到了十分钟，苏真照例站在旁边，手放在腰上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这么紧张。”陈谎说，“地府的鬼，是有编制的，不会乱来。”
苏真看他一眼：“你懂还是我懂？”
“你懂。”陈谎立刻认怂，“你专业。”
苏真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三点整，一阵阴风刮过。
老赵出现在槐树底下，身边还跟着一个……老太太？
陈谎愣了愣。
这老太太看着得有七八十岁，满头白发，脸上皱纹堆叠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，手里还拄着根拐杖。她飘在那儿，眼神浑浊，四处打量着，像是对什么都好奇。
老赵走过来，朝陈谎点点头：
“来了。”
陈谎看着那老太太：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宋婆婆。”老赵说，“死了八百年了。”
陈谎倒吸一口气。
八百年？
老赵压低声音：“最难缠的那种。地府拿她没办法——既不肯投胎，也不肯干活，就这么飘着。今天带她来，你要是能让她愿意干点啥，地府那边给你记一功。”
陈谎点点头，走到宋婆婆面前，弯了弯腰：
“宋婆婆好，我叫陈谎，您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宋婆婆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你……就是那个会聊天的？”
陈谎笑了笑：“会一点点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，拄着拐杖飘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他：
“长得还行。有对象没？”
陈谎愣了。
苏真在旁边差点没绷住。
老赵捂住了脸。
陈谎很快反应过来，笑着说：
“有……算是有吧。”
宋婆婆眼睛一亮：“在哪儿？叫过来我看看？”
陈谎回头看了一眼苏真。
苏真脸腾地红了，瞪他一眼，意思是：你敢？
陈谎立刻转回去：“婆婆，她今天有事，下次带她来见您。”
宋婆婆有点失望，但点点头：“行，下次。”
陈谎松了口气，赶紧把话题拉回来：
“婆婆，听说您在地府待了八百年了？”
“嗯。”宋婆婆点点头，“待腻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去投胎呢？”
宋婆婆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投胎干什么？再活一遍？活完了再死？没意思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：
“那您想干什么呢？”
宋婆婆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：
“我想看看现在的人间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“我死的时候，还是宋朝。”宋婆婆说，“这八百年，人间变成什么样了，我不知道。他们都说变了好多，我想看看。”
老赵在旁边小声解释：“她一直想出来看看，但地府不让——老鬼出巡，容易引发恐慌。”
陈谎点点头，明白了。
他看着宋婆婆，认真地问：
“婆婆，您就是想看看人间，对吗？不害人，不闹事，就看看？”
宋婆婆点头：“看看就行。”
陈谎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：
“那行。我带您看。”
老赵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苏真也愣住了：“你疯了？”
陈谎没理他们，蹲下来，平视着宋婆婆：
“婆婆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宋婆婆看着他：“说。”
“您看的时候，得听我的。我让您去哪儿您去哪儿，让您看什么您看什么。不能乱跑，不能吓人。能做到吗？”
宋婆婆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能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谎站起来，“今天先看一小部分——就这附近。看完您回去，下次再出来。”
老赵急了：“陈谎，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陈谎回头看他：“赵队长，您是想要一个八百年的老大难继续在地府飘着，还是想让她慢慢愿意干点别的？”
老赵噎住了。
陈谎转向宋婆婆，伸出手：
“婆婆，来，我带您逛。”
宋婆婆看着他的手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慢慢伸出手，握住。
她的手很凉，但陈谎没躲。
他牵着这个八百年的老鬼，往槐树外走去。
苏真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赵站在她旁边，低声说：
“这人……胆子是真大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他不是胆子大。”
老赵看她。
苏真看着陈谎的背影，轻声说：
“他是真把鬼当人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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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谎带着宋婆婆，沿着城西的老街慢慢走。
今天是工作日，街上人不多，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，都看不见他们——陈谎让宋婆婆隐了身。
“这是超市。”陈谎指着路边的便利店，“卖东西的，跟宋朝的铺子差不多，但东西多了点。”
宋婆婆飘在门口，往里看了半天，然后问：
“那个红红绿绿的是什么？”
“饮料。各种味道的。”
“那个圆圆的呢？”
“西瓜。水果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个发光的是什么？”
“冰柜。里面放冰淇淋的。”
“冰淇淋是什么？”
陈谎想了想：“就是宋朝的冰酪，但花样多了点。”
宋婆婆眼睛亮了：“有冰酪？”
“有，各种口味的。”陈谎笑着说，“下次带您尝尝。”
宋婆婆满意地点点头，继续往前飘。
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，她又停下：
“那是什么？”
陈谎看了一眼：“奶茶店。年轻人的玩意儿。”
“好喝吗？”
“有的人喜欢，有的人不喜欢。”
宋婆婆看了半天，然后说：“看着挺好看的。”
陈谎笑了：“婆婆，您还挺时尚。”
宋婆婆瞪他一眼：“什么时尚？我就是好奇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公园门口，宋婆婆突然停下，看着里面。
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，尖叫着，笑着，跑来跑去。
宋婆婆看了很久，然后轻声说：
“我以前也有个孙子。”
陈谎没说话。
“他五岁那年，发高烧，没救过来。”宋婆婆的声音很轻，“比他娘先走的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他现在应该在投胎了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
“我就是想看看，现在的小孩，是怎么长大的。”
陈谎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
阳光照在公园里，照在那些奔跑的孩子身上。
宋婆婆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：
“走吧。”
陈谎跟上去。
走了几步，宋婆婆突然问：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对象，是真的有，还是哄我的？”
陈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“真的有。”
“干什么的？”
“抓鬼的。”
宋婆婆愣了愣，然后笑了——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：
“抓鬼的，跟你这个跟鬼聊天的？有意思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：
“是吧？我也觉得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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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陈谎把宋婆婆送回老槐树。
老赵已经等在那儿了，看到他们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宋婆婆飘到老赵面前，点点头：
“这小子还行。”
老赵愣了：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下次我还来。”宋婆婆说完，看了陈谎一眼，“记得带我尝那个冰酪。”
陈谎笑着点头：“行，下次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，身影一闪，消失在槐树里。
老赵站在原地，看着陈谎，眼神复杂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八百年了，我头一回见她笑。”
陈谎笑了笑：“她就是好奇。想看看人间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“地府那边，我会帮你说话。你那个……鬼生规划，以后可以在阴间试试。”
陈谎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老赵顿了顿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些老家伙，你得一个一个来。”老赵说，“一次一个，别搞团购。我们受不起那个刺激。”
陈谎笑了：“成交。”
老赵点点头，又看了苏真一眼，然后身影一闪，消失了。
槐树底下只剩下陈谎和苏真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。
苏真站在那儿，看着陈谎，半天没说话。
陈谎回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，然后问：
“你今天跟宋婆婆说的那些话——你是真的想带她看，还是只是为了搞定任务？”
陈谎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
“真的。”
苏真没说话。
她没用真实之眼。
但她信了。
“走了。”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，“回去吃饭。”
陈谎跟上去，走在她旁边。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说：
“你今天怎么没用真实之眼？”
苏真没回头：
“懒得用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：
“是吗？”
苏真没理他。
但嘴角，微微翘了一下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前一后，慢慢消失在老街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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