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阳光正好。
陈谎提着个保温袋,站在老槐树下等。
刘能跟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个折叠小马扎,一脸紧张:“陈老师,那个宋婆婆……真的八百年了?”
“对。”
“她凶不凶啊?”
陈谎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猜?”
刘能咽了口口水,不敢再问。
三点整,阴风刮过。
宋婆婆出现在槐树底下,拄着拐杖,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。
陈谎迎上去:“婆婆好!给您带冰淇淋来了!”
宋婆婆眼睛一亮:“在哪儿?”
陈谎打开保温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小盒——草莓、巧克力、香草、抹茶、芒果、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味的紫色。
“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,都买了点。”
宋婆婆飘过来,低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,像小孩看见糖果一样。
她指着那盒紫色的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蓝莓味的。”
“蓝莓是什么?”
“一种水果,宋朝没有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,伸手去拿,手直接穿过了盒子。
她愣了一下。
陈谎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一拍脑袋:“忘了,您碰不着实物。”
宋婆婆有点失望。
陈谎想了想,转头看向刘能:“你去买根勺子和一碗热水。”
刘能愣了一下,然后撒腿就跑。
十分钟后,刘能跑回来,手里举着勺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水。
陈谎打开那盒蓝莓冰淇淋,挖了一勺,放进热水里泡了三秒,拿出来,递到宋婆婆面前:
“试试,化了就能闻着味儿了。”
宋婆婆半信半疑地凑过去,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眼睛亮了。
“甜的!还有……那种说不出来的味儿!”
“蓝莓味儿。”陈谎笑着,又泡了一勺,“再来点草莓的?”
宋婆婆连连点头。
接下来半小时,陈谎一勺一勺地泡,宋婆婆一勺一勺地闻。
六个口味全试完,宋婆婆心满意足地靠在槐树上,眯着眼睛:
“这个人间,真好。”
陈谎坐在她旁边,刘能蹲在一边,都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婆婆突然问:
“小陈,你说,我要是投胎了,还能吃到这些东西吗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投胎了就是另一个人了,前尘往事都忘了。但您吃过的味道,可能会留在身体里——那种熟悉的感觉,可能会在下辈子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。”
宋婆婆看着他:
“真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陈谎老实说,“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。”
宋婆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站起来,看着陈谎:
“小陈,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些人间的样子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:“婆婆,您要走了?”
宋婆婆点点头:
“我想好了。八百年了,该往前走了。”
陈谎站起来,看着这个八百年的老鬼,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但他知道,这是好事。
“婆婆,您想好投哪儿了吗?”
宋婆婆笑了笑:“不知道,随缘吧。只要别太苦就行。”
陈谎也笑了:“那您跟阎王说说,给您排个好队。”
宋婆婆点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:
“小陈,你是个好孩子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到那边报我的名字,能帮上忙的,他们会给面子。”
陈谎心里一暖:“谢谢婆婆。”
宋婆婆又看向刘能:
“这个小跟班,看着挺怂的,但腿脚勤快,好好带。”
刘能赶紧点头:“谢谢婆婆!谢谢婆婆!”
宋婆婆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的阳光,然后身影慢慢变淡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一阵微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宋婆婆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陈谎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地,很久没动。
刘能小声问:“陈老师,您难过吗?”
陈谎摇摇头:
“不难过。她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
“八百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终于想通了。”
刘能跟在他后面,忽然觉得,这个陈老师,好像不只是会忽悠鬼。
他是真的……想让每个鬼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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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回到出租屋,发现老黑在等他。
老黑挂在墙上,看见他进来,飘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
陈谎看他脸色不对:“老哥,有事?”
老黑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陈谎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,放下手里的东西,在床上坐下:
“说吧。”
老黑在他对面坐下——难得没挂墙上。
“我今天去看了海县丞投胎。”他说,“那道光落下去的时候,他回头朝我笑了笑。”
陈谎没说话。
老黑顿了顿,继续说:
“六百年了,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。”
他看着陈谎,眼神复杂:
“我有点……羡慕。”
陈谎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老哥,你想投胎吗?”
老黑没直接回答,而是说:
“我死了五百年。前四百年,天天想着怎么活下去——不对,怎么死下去。后这一百年,跟着你,帮那些小鬼,看她们一个个找到出路。”
他低下头:
“宋婆婆也走了。她八百年都想不通的事,被你几勺冰淇淋聊通了。”
陈谎想说什么,老黑抬手拦住他:
“我不是怪你。我是……在想要不要也走。”
陈谎看着他,认真地问:
“那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?”
老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生前是个护卫,护送商队的那种。最后一次出任务,遇到劫匪,我挡在雇主前面,被砍死了。”
陈谎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雇主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第一次走商。他后来安全到了目的地,发了财,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,活了六十多岁。”
老黑抬起头:
“我死的时候,他跪在我尸体前面,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放不下的不是他。”老黑说,“是我自己。我一直在想,要是我武艺再好点,是不是就不用死?要是我反应再快点,是不是能把那些劫匪都打趴下?”
他顿了顿:
“五百年了,我一直在想这个。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老哥,你现在还这么想吗?”
老黑想了想,摇头:
“不那么想了。跟着你这段时间,见的事儿多了,想法也变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谎:
“我现在想的是——我那五百年,虽然过得糊涂,但也帮过不少人。光这一年,跟着你,就帮了七八个鬼找到出路。我那趟护送,保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命,让他活了六十多岁,娶妻生子,传宗接代。”
他难得地笑了一下:
“这么一想,好像也没白死。”
陈谎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这个阴沉了五百年的老鬼,终于想通了。
“老哥,”他问,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老黑想了想:“再等一阵子吧。等阿花那部戏拍完,等阿红阿闷的直播再稳一稳,等小白那份调研报告写完。”
他看着陈谎:
“把她们都安顿好了,我再走。”
陈谎点点头,没说话。
老黑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别这副表情。我还没走呢。”
陈谎笑了笑:“行,等你走那天,我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老黑愣了愣:“我吃什么?香灰?”
“冰淇淋。”陈谎说,“宋婆婆同款。”
老黑笑了。
五百年,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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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谎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宋婆婆,想起海县丞,想起老黑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这些鬼,一个个来了,又一个个走了。
但他知道,这是好事。
她们终于能往前走了。
手机亮了,苏真的消息:
【宋婆婆走了?】
陈谎回:
【你怎么知道?】
苏真:
【地府那边报备了。八百年的老鬼终于投胎,整个阴间都在传。】
陈谎:
【传什么?】
苏真:
【传有个叫陈谎的,靠几勺冰淇淋把宋婆婆聊通了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他回:
【那以后地府的老鬼都来找我怎么办?】
苏真:
【那你就成阴间顶流了。】
陈谎:
【人鬼通吃的那种?】
苏真没回,但发了个表情:【白眼】
陈谎看着那个白眼,笑出了声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温柔得像宋婆婆临走时的那阵风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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