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花进组第三天,陈谎去探班。
横店影视城,民国风情街。一栋老式洋楼前,剧组正在忙碌。
陈谎提着个保温袋——里面是给阿花带的香灰拌饭,还有几根檀香当零食——在人群里东张西望。
刘能跟在后面,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眼睛都不够使了:“陈老师,这就是拍电影的地方啊?”
“拍网剧。”陈谎纠正他,“电影还轮不上她。”
刘能点点头,继续东张西望。
一个场务跑过来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陈谎掏出阿花给的通行证:“探班的,找阿花老师。”
场务看了一眼,挥挥手:“那边,化妆间。”
两人往化妆间走,路过一个老式洋楼的门口时,陈谎突然停下。
刘能差点撞上他:“陈老师,怎么了?”
陈谎没说话,盯着那扇门。
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感觉到一股凉意——不是普通的阴凉,是那种有东西的凉。
“你先进去找阿花。”他说,“我马上来。”
刘能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跑了。
陈谎轻轻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个废弃的客厅,堆着一些旧家具,落满灰尘。阳光从破了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照出一道道光柱。
没人。
但有东西。
陈谎站在客厅中央,轻声说:
“出来吧,我看见你了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楼梯口,慢慢飘出一个身影。
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——但眼神空洞,脸色惨白。
她看着陈谎,开口了,声音飘忽:
“你是谁?”
陈谎打量她一眼,心里大概有数了:
“我叫陈谎,来探班的。您呢?怎么称呼?”
女人愣了一下,大概没见过这么淡定的人类。
“……我叫婉儿。”她说,“在这儿待了八十多年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八十多年,算是老前辈了。这楼是您的?”
婉儿摇头:“不是。我是……死在这儿的。”
陈谎等着她往下说。
婉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开口:
“八十年前,我是个戏子。有个老板捧我,说要给我拍电影。我高兴坏了,以为自己要红了。”
她指了指这间客厅:
“那天晚上,他约我在这儿见面,说有重要的事商量。我来了,等了一夜,他没来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婉儿低下头,“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我死在这儿。说是心脏病发作。但我知道,是有人害我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问:
“您知道是谁吗?”
婉儿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晚天太黑,我没看清。”
陈谎看着她,心里有点复杂。
八十年的老鬼,困在这栋楼里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,也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“您试过出去吗?”他问。
婉儿点头:“试过。走不远。最远就到那条街对面,然后就会被拉回来。”
陈谎明白了——这是典型的“地缚灵”,死的地方有执念,走不脱。
他想了想,问:
“您想解脱吗?”
婉儿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光:“能吗?”
“能。”陈谎说,“但得先知道您是怎么死的。”
婉儿沉默。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:
“那天晚上的事,您还记得多少?有没有什么细节?”
婉儿想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记得……他约我来的时候,说有个人要见我。说那个人能帮我红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名字。”
陈谎皱眉。
这线索,太少了。
他正想着怎么继续问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还有刘能的声音:
“陈老师!您在这儿吗?阿花老师下戏了!”
陈谎叹了口气,看向婉儿:
“我明天再来。您别急,我帮您查。”
婉儿点点头,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。
陈谎转身出去,刘能在门口等他:
“陈老师,您刚才跟谁说话呢?”
陈谎看了他一眼:“跟这儿的房东。”
刘能愣了一下:“房东?这楼不是剧组租的吗?”
陈谎没解释,往前走去:
“走吧,看阿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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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花的化妆间里,她正对着镜子卸妆。
看见陈谎进来,她眼睛一亮:“陈老师!您怎么来了?”
“探班。”陈谎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的。”
阿花打开一看,香灰拌饭,还有几根上好的檀香。
她笑了:“还是您懂我。”
陈谎在旁边坐下,看着镜子里的阿花——她穿着民国戏服,化了老年妆,看着还真像个老宅里的神秘姨妈。
“拍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阿花点点头:“还行。导演说我状态好,一条过。”
陈谎笑了笑:“那是,你本色出演。”
阿花瞪他一眼,但没反驳。
刘能在旁边好奇地东摸西摸,被阿花一巴掌拍开。
陈谎想了想,问:
“阿花,这楼里的事儿,你知道多少?”
阿花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个叫婉儿的,民国时候死在这儿的戏子,你知道吗?”
阿花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
“您见着她了?”
陈谎点头。
阿花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听剧组的人说过,这楼闹鬼。拍夜戏的时候,有人看见过影子晃。但没想到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陈谎:
“您打算管这事儿?”
陈谎点点头:“遇上了,能帮就帮。”
阿花想了想,说:
“我帮您问问。剧组里有个老场务,在这儿干了几十年,可能知道点什么。”
陈谎拍拍她肩膀:“行,你先拍戏,别耽误正事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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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没走。
他在片场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躺在床上,脑子里都是婉儿的事。
八十年前,民国,戏子,老板,捧红……
这些词串在一起,像是个老套的故事。
但老套归老套,困住一个鬼八十年,就值得查清楚。
手机响了,苏真:
【听说你留在横店了?】
陈谎回:
【你怎么知道?】
苏真:
【阿花告诉我的。】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【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?】
苏真:
【上次她来局里备案的时候。】
陈谎:
【行吧。那你找我什么事?】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:
【那个民国女鬼的事,异常局有档案。】
陈谎一下坐起来:
【真的?】
苏真:
【真的。民国三十七年,横店附近一栋洋楼里,发现一具女尸。死因是心脏病,但当时有传言说是被谋杀的。查了一段时间,没结果,就结了。】
陈谎:
【有嫌疑人的信息吗?】
苏真:
【有个姓周的老板,当时捧她的那个。但没证据,不了了之。】
陈谎:
【这个周老板后来怎么样了?】
苏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:
【他后来发了财,去了香港,六十年代死的。现在……】
陈谎等着。
苏真:
【现在就在横店。】
陈谎愣了:
【什么意思?】
苏真:
【他的墓就在横店附近的山上。当年他发了财,回老家修的祖坟。那个周老板,也埋在这儿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脑子飞快地转。
婉儿困了八十年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周老板死了六十多年,就埋在不远的山上。
这两个人,会不会见过?
他给苏真回:
【周老板的魂还在吗?】
苏真:
【不知道。地府那边没登记——可能投胎了,可能飘着。得查。】
陈谎:
【怎么查?】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个定位:
【明天早上八点,这儿见。我陪你去山上看看。】
陈谎看着那个定位,笑了。
他回:
【你来横店了?】
苏真没回。
但陈谎仿佛能看见她脸红的样子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,有正事要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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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八点,陈谎准时出现在定位的地方——横店附近的一座小山脚下。
苏真已经等在那儿了,穿着便装,背着个包,看着像个来爬山的大学生。
陈谎走过去:“早。”
苏真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走了十几分钟,苏真突然问:
“那个婉儿,你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陈谎想了想:“挺好看的。民国美人那种。”
苏真看了他一眼:“就这?”
陈谎笑了:“不然呢?我还能有什么想法?”
苏真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片墓地。
苏真拿出手机,对照着档案上的信息,找到一座老坟。
墓碑上刻着:周氏某某之墓,生卒年写着1895-1962。
陈谎站在墓前,四处看了看。
没鬼。
他想了想,开口喊:
“周老板?周老板在吗?有人找。”
苏真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这样能行?”
陈谎没理她,继续喊:
“周老板,我是来问婉儿的事的。您还记得婉儿吗?民国那个想拍电影的戏子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墓碑后面,慢慢飘出一个身影。
是个老头,穿着老式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像个旧社会的生意人。
他飘在那儿,打量着陈谎和苏真,眼神警惕:
“你们是谁?”
陈谎笑了笑:
“我是送信的。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周老板愣了一下:“谁?”
陈谎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婉儿。她说,那天晚上她等了您一夜,您没来。”
周老板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……痛苦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陈谎等着。
周老板抬起头,看着远处:
“那天晚上,我没去,是因为有人威胁我。说我要敢捧她,就让我在圈里混不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:
“我以为,不去就没事了。我以为,她最多难过几天,就过去了。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她会死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问:
“后来您知道了吗?”
周老板点头:“知道了。但已经晚了。我想查是谁害的她,查了几年,没查出来。后来去了香港,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看着陈谎:
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困在那栋楼里,八十多年了。”
周老板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突然抬起头:
“我能见见她吗?”
陈谎看着他,心里有点复杂。
八十年前的旧事,两个困在各自时空里的鬼。
一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,一个背负了八十年的愧疚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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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陈谎带着周老板回到那栋洋楼。
苏真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推开那扇虚掩的门,里面还是那么暗。
陈谎站在客厅中央,喊了一声:
“婉儿,我带个人来看你。”
楼梯口,婉儿的身影慢慢飘出来。
她看到周老板的那一刻,整个人愣住了。
周老板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眼眶红了:
“婉儿……”
婉儿盯着他,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:
“是你?”
周老板点头:“是我。”
婉儿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
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没来?”
周老板低下头:
“有人威胁我。我……我怂了。”
婉儿看着他,眼泪慢慢流下来——八十年来第一次流泪。
“我等你一夜。”她说,“等到天亮,等到死。”
周老板跪下来,头磕在地上:
“对不起……”
婉儿看着他,哭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
“起来吧。”
周老板抬起头,看着她。
婉儿叹了口气:
“八十年了。我想过无数次,要是那天晚上你来了,会怎么样。后来想通了——来不来,可能都一样。那个想害我的人,总能找到机会。”
她看着他:
“你……这些年也不好过吧?”
周老板点头,老泪纵横。
婉儿笑了笑,八十年来第一次笑:
“那咱们扯平了。”
陈谎和苏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婉儿回过头,看着陈谎:
“谢谢你。”
陈谎点点头。
婉儿又看向周老板:
“咱们一起走吧。该往前看了。”
周老板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
两个身影,慢慢变淡。
最后化作两道光,消失在夜色里。
客厅恢复了安静。
陈谎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苏真走到他旁边,轻声说:
“结束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楼梯口。
“八十年。”他说,“终于能走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每次都这样吗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什么样?”
苏真顿了顿,说:
“把每个鬼都当人一样,帮她们想通,送她们走。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她们本来就是人。只是换了个活法——不对,死法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你这个人,真奇怪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你说了好多次了。”
苏真瞪他一眼:“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奇怪。”
陈谎笑着往前走去:
“走吧,下山。我请你吃饭。”
苏真跟上他:
“吃什么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坏笑:
“香灰拌饭?”
苏真一脚踹过去。
陈谎躲开,哈哈笑着往山下跑。
苏真追在后面,嘴里骂着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夜色里,两个身影一前一后,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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