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很长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陈谎走在前面,苏真跟在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。
走到半山腰,苏真突然停下来。
陈谎回头:“怎么了?”
苏真看着他,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,眼神里有一种陈谎没见过的认真。
“你刚才没回答我。”她说。
陈谎愣了一下:“回答什么?”
“我问你,你对所有鬼都那么好,那对人呢?”
陈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:
“你这问题,问得我有点措手不及。”
苏真没笑,就那么看着他。
陈谎叹了口气,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
“坐下说?”
苏真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坐下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山下的灯火。
横店的夜很亮,影视城的灯光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。
陈谎开口了:
“我以前是干销售的,你知道吧?”
苏真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销售这行,天天跟人打交道。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
苏真摇头。
“不是把东西卖出去,是分辨谁说的是真话,谁说的是假话。”陈谎说,“客户说‘我再考虑考虑’,可能是真考虑,也可能是已经买了别家的。客户说‘价格太高’,可能是真高,也可能是想压价。客户说‘我信你’,可能是真信,也可能是想让你放松警惕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语气平静:
“干了十年,我练出一身本事——能从表情、语气、小动作里判断一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。但你知道吗?这本事练到最后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信人了。”
苏真没说话。
“因为见得太多。”陈谎说,“满嘴跑火车的老板,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同事,笑着签完合同转头就翻脸的客户。人这东西,太复杂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真:
“但鬼不一样。”
苏真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鬼不会骗人。”陈谎说,“至少不会骗我。她们想要什么,怕什么,困在哪儿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阿花想回家,老黑想证明自己没白死,宋婆婆想看看人间变成什么样了,婉儿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——她们的心思,都写在脸上。”
他笑了笑:
“跟鬼打交道,比跟人简单多了。”
苏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突然问:
“那我呢?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苏真看着他,眼神认真:
“我骗过你吗?”
陈谎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是人,还是鬼?”
陈谎被问住了。
苏真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嘲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:
“你跟我也挺能聊的。是把我当人,还是当鬼?”
陈谎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
“走了,下山。”
她往前走去。
陈谎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
“苏真。”
苏真停下,没回头。
陈谎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我把你当人。”
苏真没动。
“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那种我愿意说真话的人。”
苏真转过头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。
她忽然有点慌,转回头去,往前走:
“走了走了,磨蹭什么。”
陈谎跟上她,走在她旁边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说:
“你刚才那个问题,我回答得还行吗?”
苏真没理他。
但走了几步,她小声说:
“还行。”
陈谎笑了。
月色很好,山路很长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那种安静,不尴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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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陈谎回到出租屋。
一推门,发现气氛不对。
八个鬼挤在屋里,阿花坐在椅子上抹眼泪——虽然鬼没有眼泪,但她在做那个动作。老黑挂在墙上,脸色比平时还阴沉。阿红阿闷站在窗边,表情凝重。小白蹲在角落,抱着笔记本发呆。双胞胎靠在一起,眼睛红红的。王秀英站在门口,不知所措。刘能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
陈谎心里一紧:
“怎么了?”
阿花抬起头,看着他,声音发颤:
“老黑……老黑要走了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看向老黑。
老黑从墙上飘下来,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定了。后天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—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。
陈谎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知道这一天会来。从上次老黑跟他聊完,他就知道。
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想好了?”他问。
老黑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酸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他拍拍老黑的肩膀:
“好事儿。该往前走了。”
老黑看着他,难得地笑了一下:
“你这表情,比我还难受。”
陈谎也笑了:“那是,少了个得力干将,我心疼。”
老黑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阿花站起来,走到老黑面前,看着他:
“老黑,你……你投哪儿?我们以后还能见着吗?”
老黑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随缘吧。”
阿花眼眶又红了。
阿红走过来,拍拍老黑的胳膊——她不敢拍肩膀,怕拍空了:
“你这五百年,帮了不少鬼。下去了应该能排个好队。”
老黑点点头。
小白站起来,怯生生地说:
“老黑叔,我……我那个调研报告,你还没看完呢。”
老黑看着她,难得地露出一点慈祥:
“你写得挺好,不用我看。”
小白低下头,不说话。
双胞胎挤过来,齐声说:
“老黑叔,以后没人给我们讲你那些老故事了。”
老黑笑了:
“那些故事,你们都会讲。讲多了就习惯了。”
刘能在角落里,突然开口:
“老黑叔,我……我才来几天,还没跟您学什么呢。”
老黑看他一眼:
“你好好跟着陈老师学,比跟我学强。”
刘能点点头,眼眶也红了。
陈谎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点感慨。
这群鬼,认识的时间不长,但已经像一家人了。
他拍拍手:
“行了行了,别搞这么伤感。老黑又不是魂飞魄散,是去投胎,好事儿!”
阿花抹了抹眼睛:“我知道,但就是舍不得。”
陈谎走过去,搂着她的肩膀——虽然搂不太实:
“舍不得就好好送。后天咱们一起,给老黑办个欢送会。”
阿花点点头。
老黑看着陈谎,眼神里有点东西:
“陈谎,谢谢你。”
陈谎摆摆手:
“谢什么,你是我员工,给你办个离职手续而已。”
老黑笑了。
屋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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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。
他在等苏真。
发消息给她说了老黑的事,她说一会儿过来。
月亮很大,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谎靠坐在树根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老黑要走。
宋婆婆走了,海县丞走了,婉儿和周老板也走了。
他帮她们找到了出路,然后她们就走了。
这是好事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点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陈谎没动,看着月亮:
“在想,我这行,是不是就是送行的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算是吧。但你送的是好行。”
陈谎转过头看她。
苏真也看着他,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:
“没有你,她们可能还要困几百年。你给了她们一个机会,让她们能往前走了。”
陈谎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?”
苏真瞪他一眼:“我本来就会。”
陈谎笑出声。
苏真没理他,抬头看着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说:
“老黑走了以后,你还会继续干吗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干啊。还有那么多鬼等着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?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一直送,一直送,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苏真继续说:
“你把她们都送走了,最后剩下你自己呢?”
陈谎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那我就在这儿等着。等她们投完胎,转世回来,万一哪天碰上了,还能认出来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:
“能认出来吗?”
陈谎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万一呢?”
苏真没再说话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月亮。
过了很久,陈谎突然说:
“苏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过来。”
苏真没看他,盯着月亮:
“不用谢。我也认识老黑。”
陈谎笑了笑。
月光洒下来,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影子挨得很近,像是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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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城西老槐树下。
八个鬼,两个人——苏真也来了。
老黑站在中间,穿着一身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服——是阿花从横店带回来的戏服,民国老管家的行头,老黑穿着意外的合身。
阿花捧着一个香炉,里面插着三根上好的檀香。
阿红举着一个手机,在录像——说是要给后人留个纪念。
阿闷在旁边小声说:“……录清楚点。”
小白抱着一沓纸,是大家写给老黑的临别赠言。
双胞胎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【老黑叔一路顺风】
王秀英站在后面,不太敢往前,但眼眶红红的。
刘能举着个手电筒——虽然鬼不需要,但他说“得有仪式感”。
陈谎站在老黑面前,看着他:
“老哥,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老黑扫了一圈面前的鬼和人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五百年了,我头一回有这么多朋友。”
阿花的眼眶又红了。
老黑看着陈谎:
“陈谎,谢谢你。”
陈谎点点头。
老黑又看向苏真:
“苏姑娘,谢谢你帮我盯着他。”
苏真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老黑最后看着那群鬼:
“你们好好的,别给陈老师添乱。”
阿红忍不住了:“老黑,你别说了……”
老黑笑了笑,难得笑得这么慈祥:
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一道光落下来,罩在他身上。
老黑的身影慢慢变淡。
他朝大家挥了挥手:
“来世再见。”
阿花终于没忍住,哭出声来。
阿红阿闷抱在一起。
小白捂着嘴。
双胞胎的牌子掉在地上。
王秀英低下头。
刘能手电筒的光晃了晃。
老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里。
然后光也散了。
夜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陈谎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地,很久没动。
苏真走到他旁边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陈谎回过神来,看着她,笑了笑:
“没事。”
苏真没说话,就那么站在他旁边。
月光洒下来,把一切照得很温柔。
远处,阿花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阿红走过去,搂着她。
阿闷在旁边站着,不说话。
小白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牌子捡起来。
双胞胎靠在一起,看着夜空发呆。
王秀英慢慢飘过来,站在陈谎身后。
刘能关掉手电筒,收进口袋。
一群鬼,一个人,站在老槐树下。
送走了老黑。
也送走了五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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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陈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亮了,苏真的消息:
【还好吗?】
陈谎回:
【还行。】
苏真:
【老黑最后那句话,是真的。】
陈谎愣了一下:
【什么话?】
苏真:
【他说谢谢你。我看见了,是真的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:
【我知道。】
苏真没再回。
陈谎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老黑刚才挥手的样子。
来世再见。
他想,如果真的能再见,希望老黑投个好人家。
别再当护卫了,太累。
当个被保护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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