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黑走后的第三天,陈谎的出租屋安静得像座坟。
阿花回横店拍戏去了,走之前说“得找点事做,不然老想着老黑”。阿红阿闷照常直播,但弹幕里少了老黑那句阴恻恻的“晚上好”,两人都有点不在状态。小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,说是要赶调研报告,但阿红说她半夜在哭。双胞胎不知道干什么,就坐在墙角发呆。王秀英倒是正常,每天去粮仓蹲点记录,回来就坐在角落里不说话。
刘能缩在门口,看着这群鬼,大气不敢出。
陈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这样不行。
老黑走了,日子还得过。但这话他说不出口——说出来太像领导讲话,他自己都不信。
手机响了,老赵:
【陈谎,有新任务。】
陈谎回:
【什么任务?】
老赵:
【有个老家伙,明朝的,死了四百年。最近闹得厉害,地府那边压不住了。】
陈谎:
【什么样的老家伙?】
老赵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陈谎点开,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奈:
“是个……说书先生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说书先生?
老赵继续说:
“他生前靠说书吃饭,死了也不消停。天天在阴间开讲,刚开始还好,后来听众越来越多,挤得鬼满为患。地府劝他收敛点,他不听,说‘说书是我的命,死了也是’。最近更过分——他开始讲地府的坏话,什么‘阎王判官那些事儿’,全是编排,偏偏编得有意思,鬼们爱听。阎王震怒了,说要把他销户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:
“销户?不至于吧?”
老赵叹了口气:
“当然不至于,但得吓唬他。问题是吓不住——他根本不怂,还说‘销了户更好,下去给阎王写传记’。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这人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叫什么?”
“姓白,白三弦。生前在南京夫子庙说书,有点名气。”
陈谎点点头:
“行,我见见他。”
老赵犹豫了一下:
“你确定?这老家伙嘴皮子厉害得很,别被他绕进去。”
陈谎笑了笑:
“赵队长,您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行,你试试。明天下午,老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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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老槐树下。
陈谎提前到了,苏真照例在旁边。
她看了他一眼:“听说这次是个硬茬子?”
陈谎点点头:“说书先生,明朝的,嘴皮子厉害。”
苏真挑眉:“比你还能说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不知道。得比了才知道。”
三点整,阴风刮过。
老赵出现在槐树底下,身边跟着一个……瘦老头。
瘦是真的瘦,皮包骨头那种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三弦,脸上带着一种“天不怕地不怕”的表情。
他飘在那儿,上下打量着陈谎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老赵介绍:“这位就是白三弦,白先生。”
陈谎上前一步,笑着伸出手:
“白先生好,久仰久仰。”
白三弦没握手,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:
“你就是那个会聊天的?”
陈谎点点头:“会一点点。”
白三弦哼了一声:
“听说你把宋婆婆聊通了?”
陈谎谦虚道:“运气好。”
白三弦又哼了一声:
“把那个海县丞也聊走了?”
陈谎点点头。
白三弦沉默了一下,然后突然笑了:
“有点意思。来吧,聊聊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这么顺利?
他看向老赵,老赵也是一脸懵。
白三弦在旁边飘着,自顾自地说:
“我早就想见见你了。能把我那些老伙计一个个送走的人,我得看看是什么来路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。
这老头,不是来闹事的。
是来……面试的?
他笑了笑:
“那行,白先生,咱们找个地方坐坐?”
白三弦点点头:
“行。你挑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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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一家茶馆。
陈谎找了个角落的桌子,点了壶茶。
白三弦坐在他对面,飘着的,但坐得很端正。
苏真坐在旁边的位置,假装玩手机,实际竖着耳朵听。
刘能蹲在门口,负责放风——虽然不知道放什么风。
白三弦看着陈谎,开门见山:
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白三弦叹了口气,难得露出一点疲惫:
“我死了四百年,说书说了四百年。刚开始在阴间说,鬼们爱听,我也高兴。后来听得人多了,地府不高兴了,说我影响秩序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再后来,我开始说地府那些事儿——阎王的糗事,判官的八卦,孟婆年轻时候的情史。我说的都是真的,或者至少是有依据的,但他们不爱听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想笑。
这不就是最早的脱口秀演员吗?
“白先生,”他问,“您为什么非说这些?”
白三弦看着他,眼神认真:
“因为那些事儿,没人敢说。”
陈谎沉默了。
白三弦继续说:
“地府那地方,规矩多,禁忌多。小鬼不敢说,老鬼不敢说,只有我敢说。我说出来,那些鬼听了,觉得解气,觉得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气。他们爱听,不是因为我说得好,是因为我说了他们想说的话。”
他看着陈谎:
“你懂吗?”
陈谎点点头:“懂。”
白三弦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但现在,地府不让我说了。阎王发了话,再闹就销户。我不怕销户,但我怕……没人听了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变轻:
“四百年,我就靠这个活着——不对,死着。要是没鬼听了,我还算什么说书先生?”
陈谎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这个嘴皮子厉害的老头,其实跟阿花、老黑他们一样。
都是在找自己的位置。
他想了想,问:
“白先生,您说书的时候,最高兴的是什么?”
白三弦愣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最高兴的?是看见那些鬼听得入神,忘了自己在阴间。”
陈谎点点头,又问:
“那您最难过的是什么?”
白三弦沉默了一下:
“是说完一段,下面空空的,一个鬼都没了。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
“白先生,您想过在阳间说书吗?”
白三弦愣住了。
陈谎继续说:
“阳间现在也有听书的人。不是那种茶馆里坐着的老头老太太,是年轻人,在手机上听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音频APP,随便点开一个有声书:
“……那武松提起拳头,照着那大虫便打……”
白三弦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。
陈谎关掉音频,看着他:
“您那些段子,那些地府的八卦,阎王的糗事——在阴间不让说,在阳间可以说。”
白三弦愣了愣:“阳间人……爱听这个?”
陈谎笑了:
“阳间人最爱听的就是这个。尤其是真的。”
白三弦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第一次露出真正认真的表情:
“那我试试?”
陈谎点头:
“试试。先从录节目开始。阿花那边有设备,让她教你。”
白三弦想了想,又问:
“那我以后……还能在阴间说吗?”
陈谎看着他:
“您想在哪边说都行。但阳间这边,可以帮您攒点听众。等听众多了,您想说什么,就有人听了。”
白三弦听完,眼眶有点红。
四百年了,第一次有人跟他说——
你想说什么,就有人听。
他站起来,朝陈谎深深鞠了一躬:
“陈先生,谢谢。”
陈谎赶紧站起来扶他——虽然扶不太实:
“别别别,白先生,您这大礼我受不起。”
白三弦直起身,笑了:
“我死了四百年,头一回觉得,以后的日子还有点盼头。”
陈谎也笑了:
“那咱们就一起盼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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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把白三弦送到阿花那儿。
阿花刚从横店回来,看见白三弦,愣了一下:
“这位是……”
陈谎介绍:“白三弦,明朝的说书先生。以后跟你学录节目。”
阿花上下打量他一眼,然后笑了:
“行,正好我缺个搭档。”
白三弦看着她,也笑了:
“久仰久仰,阿花姑娘的抖音我看过,讲得好。”
阿花愣了:“您还能看抖音?”
白三弦理直气壮:
“我徒弟帮我看的。那小子是现代鬼,懂这些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意外。
这老头,还挺潮。
安顿好白三弦,陈谎走出阿花的住处。
苏真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搞定了?”她问。
陈谎点点头:“搞定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:
“你什么鬼都能搞定吗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不是搞定,是帮她们找到想走的路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你这个本事,比抓鬼厉害多了。”
陈谎笑了:
“那是。抓鬼只能抓一次,找路能找一辈子。”
苏真看着他,没说话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陈谎忽然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往前走去,“回去睡觉,累死了。”
苏真跟上他,走在他旁边。
走了一段,她突然问:
“老白那个事儿,你真的信他能成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因为他有想说的事,也有人想听。这就够了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你也有想说的事吗?”
陈谎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苏真没看他,盯着前方:
“我是说……你帮了那么多鬼,你自己呢?”
陈谎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我想说的,都跟他们说了。”
苏真转过头看他。
陈谎笑了笑:
“每一个鬼走的时候,都会跟我说谢谢。我知道那是真心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她点点头: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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