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谎觉得自己死得很冤。
作为一个年薪百万的销售总监,他没死在应酬的酒桌上,没死在竞争对手的暗算里,而是死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——当时他正拿着麦克风,给台下两百多号人激情演讲《销售的最高境界是真诚》。
话音刚落,心梗,人没了。
再睁开眼,躺在一间陌生的出租屋里,手机上的日期跳到了三天后。
陈谎盯着天花板消化了三秒,接受了现实:穿越了,附身到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,原主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失业青年。
挺好,从年薪百万到身无分文,这落差比他忽悠过的客户还多。
他爬起来想找口水喝,刚走到门口,手还没碰到门把手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
陈谎下意识往猫眼凑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准确说,是一个穿着红色长裙、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、皮肤白得像墙皮的女人。
更准确说,是一个双脚离地三公分、悬空飘着的女人。
女鬼。
陈谎的第一反应是关灯装死,这是原主的本能。但下一秒,销售总监的职业病犯了——
他看见女鬼头顶飘着一行字,像是游戏里的状态栏:
【规则:收到真诚邀请前,必须保持礼貌。】
【当前状态:耐心值98%,即将耗尽。】
【目标诉求:想进屋,但不想吓死人——吓死人扣KPI。】
陈谎愣了。
这玩意儿……还有KPI?
门外,女鬼又敲了三下,这次力气大了点,门框上开始结霜。
陈谎深吸一口气。
怕什么?他当年把梳子卖给和尚的时候,和尚也是这副表情。
他清了清嗓子,隔着门开口了:
“您好,请问您找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找你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回音,标准的恐怖片配置。但陈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她回答了。
只要愿意沟通,这单就能谈。
“找我有事?”陈谎的语气瞬间切换到职业状态,温和、耐心、充满亲和力,“别着急,慢慢说,我听着呢。”
门外又沉默了。
女鬼大概从业几百年,没见过这种开场白。以往她敲门,里面的人不是尖叫就是晕倒,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,也是抄起桃木剑就冲出来。
这个人在干嘛?做客户回访吗?
“……我想进去。”女鬼说。
“没问题啊。”陈谎一口答应。
女鬼眼睛一亮,往前飘了半米。
“但是——”陈谎话锋一转,“您进来之前,咱们能不能先聊两句?就两句。”
女鬼停住了。
她的规则是“收到真诚邀请前必须保持礼貌”,但现在她还没收到邀请,所以理论上,她不能破门而入,只能等。
而这个人,好像没有要邀请她的意思。
“你耍我?”女鬼的声音冷下来,门框上的霜开始往屋里蔓延。
“没有没有!”陈谎赶紧摆手,“我是真心想跟您聊聊。您看啊,您站在外面,我站在里面,隔着门说话多费劲。但您要是直接进来,我怕我控制不住尖叫——我一尖叫,您是不是就吓到我了?”
女鬼点头:“吓到你,我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“对啊!您完成了任务,我吓个半死,这事儿就结束了。”陈谎语气一转,“可是然后呢?”
女鬼一愣。
“然后您就回去了,对吧?回去交差,等着下一个任务。”陈谎循循善诱,“但您有没有想过,这种模式……效率太低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一次只能吓一个人,吓完就走,下回还得重新找目标。这叫什么?这叫零售。”陈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,“零售能赚几个钱?您这行竞争激烈吗?”
女鬼沉默了。
激烈吗?太激烈了。现在地府扩招,阴兵过境,每条街的鬼都比狗多。她今天能抢到这个敲门的机会,是挤掉了另外七个竞争者。
“看来是激烈的。”陈谎从沉默中读出了答案,“那我再问您,您这一单做完,能拿多少提成?”
“……半个时辰的阳间活动时间。”
“半个时辰?”陈谎差点笑出声,“就这?您冒着被打散的风险,辛辛苦苦吓个人,就给这么点?”
女鬼的脸色更难看了——虽然本来也没什么血色。
“您有没有想过,问题出在哪儿?”陈谎问。
“出在哪儿?”
“出在您的产品定位上。”陈谎一锤定音,“您卖的是恐惧,但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。吓完就没了,客户不会复购,您也留不住回头客。这种生意,做得再好也就那样。”
女鬼沉默了更久。
门框上的霜停了。
“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她终于问。
陈谎笑了。
成了。
“您进来吧,外面冷,咱们坐下慢慢聊。”他一把拉开门,热情得像迎接多年老友,“我给您泡杯茶——哦对了,您喝茶吗?不喝也没关系,我这儿有香,原主留下的,上好的檀香。”
女鬼飘进门,双脚依然离地三公分,整个人处于一种“我是谁我在哪儿”的恍惚状态。
她从业三百年,第一次被人请进屋喝茶。
陈谎真的去泡茶了。一边泡一边回头跟她唠嗑:
“您这裙子挺好看的,就是颜色太扎眼了,容易暴露。建议下次换个素净点的,低调才能长久——这叫职业规划。”
女鬼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来,喝茶。”陈谎把茶杯推到她面前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掏出一个小本本,“咱们正式开始。我先了解一下您的基本情况——怎么称呼?”
“……他们都叫我红衣。”
“红衣,好名字,有辨识度。”陈谎记下来,“从业多少年了?”
“三百年。”
“资深前辈啊!”陈谎竖起大拇指,“那您这些年,平均每天能完成几个任务?”
“……”女鬼的眼神开始飘忽。
“没事,实话实说,咱们做诊断嘛,得先找到痛点。”
“平均……三天一个。”
“三天一个?!”陈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,“红衣姐,以您的资历,三天才开一单?您知道现在刚入行的新鬼,一天能跑多少单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我上个月在楼下碰见一个小鬼,刚死七天,一天能吓哭五个。”陈谎胡扯得面不改色,“人家靠的是什么?不是资历,是模式。”
女鬼的手指攥紧了茶杯——她居然真的拿起了茶杯。
“那你说,我该换什么模式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意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红衣姐,您听我说——”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,“您有没有考虑过,转型做情感咨询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情感咨询。”陈谎重复了一遍,“您想想,现在的人,压力多大啊。白天被老板骂,晚上被对象甩,满肚子委屈没处说。这时候如果有一个温柔的、神秘的、不嫌弃他们的倾听者——”
“你是说让我……”
“对,让他们来找您倾诉。”陈谎一拍大腿,“您不用吓他们,您只需要听他们说话,偶尔安慰两句。他们要的是情绪价值,不是恐惧。恐惧是一次性的,情绪价值是可持续的——今天失恋了来找您,明天加班累了还来找您,后天升职加薪了,更要来找您嘚瑟一圈。”
女鬼愣了。
好像……有点道理?
“而且您想啊,您这形象多适合。”陈谎继续输出,“红衣、长发、飘着——多有辨识度!现在那些心理医生,哪个有您这排面?您往那儿一坐,客户自动带入氛围,话匣子啪就打开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不会聊天。”女鬼难得露出一点窘迫,“我只会吓人。”
“不会可以学嘛。”陈谎大手一挥,“我教您。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——当然不是跟鬼聊,但道理是一样的。您只需要掌握三个技巧:倾听、共情、偶尔反问。剩下的交给客户自己发挥。”
女鬼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三百年了,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。
“……那我的KPI怎么办?”她抬起头,“地府那边要交差的。”
“问得好!”陈谎眼睛一亮,“这就是这套模式最绝的地方——您不但能完成KPI,还能超额完成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您吓人,一次只能拿半个时辰的活动时间。但您做情感咨询,可以计时收费啊。”陈谎掰着手指给她算,“一小时收多少?咱们按市场价,打个折,一小时收十分钟活动时间,不过分吧?客户聊嗨了,一聊就是三小时,您这一单就顶过去六单。”
女鬼的呼吸急促了—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。
“而且这是复购的!客户聊完一次,下次还来。您积累一百个回头客,每天轮着聊,您就再也不用愁KPI了。”陈谎往后一靠,“这叫啥?这叫从打猎模式转型畜牧模式。打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畜牧是躺着都有肉吃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。
女鬼盯着陈谎,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终于问。
“我?”陈谎笑了笑,“一个刚失业的普通人。只不过我以前的工作,也是让人掏钱——哦不,掏情绪。”
女鬼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来。
陈谎心里一紧——要翻脸?
但她没翻脸。她只是对着陈谎,弯了弯腰。
“谢谢。”
陈谎愣了。
然后女鬼转过身,往门口飘去。飘到一半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: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我回去想想。如果成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……您吃什么?”
“香灰拌饭,很好吃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谎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
“妈的,吓死我了。”他一屁股坐回床上,大口喘气,“跟鬼谈业务……这要是传出去,够我吹一辈子——”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又响了。
陈谎一个激灵跳起来:“红衣姐?您还有事儿?”
门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:
“你好,我是红衣的同事。她说你这里……可以做职业规划?”
陈谎愣住了。
他慢慢走过去,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
门外站着七八个影子,红的白的黑的都有,齐刷刷飘在半空。
为首的那个朝他挥了挥手,笑得一脸期待。
陈谎扶着门框,深吸一口气。
生意,上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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