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报信是早上八点送到异常局的。
匿名,手写,内容很简单:
【城西老仓库,有人聚众闹事,疑似非法集会,请查处。】
苏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正在吃早饭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给陈谎发消息:
【有人举报你们了。】
陈谎回得很快:
【谁?】
苏真:
【匿名。手写的。】
陈谎:
【字写得好看吗?】
苏真愣了一下,然后回:
【……一般。】
陈谎:
【那应该不是同行。同行都练过字。】
苏真深吸一口气:
【你就不担心?】
陈谎:
【担心什么?我又没干坏事。】
苏真看着这条消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放下手机,想了想,给局长发了条消息:
【城西老仓库那个举报,我去处理。】
局长回了一个字:
【行。】
---
上午九点,苏真出现在老仓库门口。
陈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旁边站着刘能——他现在负责“门卫”工作,腰板挺得笔直。
苏真走过去,看了刘能一眼:
“他怎么了?”
陈谎小声说:“昨天独立带队完成任务,膨胀了。”
苏真嘴角抽了抽,没说话。
三人走进仓库。
一进门,苏真愣住了。
两百平的空间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——左边是阿红阿闷的直播区,灯光设备一应俱全;中间是阿花的录音区,隔音棉都贴上了;右边是小白的工作区,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;角落里是王秀英的“观察哨”,窗户擦得锃亮;横梁上挂着白三弦,正在调试三弦;双胞胎在整理杂物;还有七八个新来的小鬼,怯生生地蹲在一边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干净。
比上次那间出租屋干净一百倍。
苏真环顾四周,表情复杂:
“你们……”
阿花飘过来,笑着打招呼:“苏姑娘来了!欢迎检查!”
阿红阿闷也站起来:“苏姑娘好!”
小白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,朝她挥挥手。
王秀英站在角落里,有点拘谨地点点头。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:“这位就是苏真姑娘?久仰久仰,老朽白三弦,明朝的——”
苏真打断他:“我知道你。”
白三弦愣了一下:“您知道我?”
苏真看着他:“你在阴间说书四百年,编排阎王八卦,档案有我厚。”
白三弦噎住了。
陈谎在旁边小声说:“她那儿有所有鬼的档案。”
白三弦缩回横梁,不敢说话了。
苏真在仓库里走了一圈,每个角落都看了看。
阿花紧张地跟在后面:“苏姑娘,我们这儿合规吗?”
苏真没说话。
走完一圈,她站定,看着陈谎:
“你从哪儿找的保洁?”
陈谎愣了:“什么保洁?”
苏真指着窗明几净的仓库:
“这地方,比我想象的干净十倍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双胞胎打扫的。她们有洁癖。”
苏真看了一眼双胞胎——两个鬼正拿着抹布在擦一扇本来就很干净的窗户。
她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举报信的事儿,我会处理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苏真看他一眼:
“不用谢。我是来检查的,不是来帮你的。”
陈谎笑了:“知道。”
苏真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对了,白三弦那个事儿,别太张扬。阎王那边还在气头上。”
陈谎点头:“明白。”
苏真走了。
刘能凑过来,小声问:“陈老师,咱们过关了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过关了。”
仓库里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---
晚上,苏真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份举报信发呆。
字迹很普通,没什么特点。
纸张也很普通,就是那种文具店几块钱一本的信纸。
但有一点很奇怪——
信纸上有股味道。
很淡,但她闻出来了。
是阴间的味道。
她拿起电话,打给技术科:
“帮我查一下这封信,有没有阴间残留物。”
半小时后,技术科回电:
“有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应该是鬼写的。”
苏真放下电话,眉头皱起来。
鬼写的举报信?
举报陈谎?
这什么情况?
她想了想,给陈谎发消息:
【举报信是鬼写的。】
陈谎秒回:
【???】
苏真:
【信纸上有阴间残留物。】
陈谎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:
【有嫌疑人吗?】
苏真:
【没有。但能写信的鬼不多。】
陈谎:
【我问问我的客户们。】
苏真:
【行。有消息告诉我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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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陈谎召集所有鬼开会。
十八个鬼挤在仓库中央,听他讲话。
陈谎把举报信的事说了一遍,然后问:
“你们有谁知道,谁可能干这事儿?”
众鬼面面相觑,都摇头。
阿花皱眉:“咱们得罪谁了?”
阿红想了想:“会不会是地府那边有人看不惯咱们?”
阿闷点头:“……有可能。”
小白举手:“我查过档案,阴间对咱们有意见的鬼不少——毕竟咱们把一些老鬼都送走了。”
王秀英小声说:“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冒充陈老师的?刘能的同行?”
刘能赶紧摆手:“不是我不是我!我都改邪归正了!”
陈谎看向白三弦:
“白先生,您在阴间待得久,有头绪吗?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,难得一脸严肃:
“有倒是有一个。”
众鬼看向他。
白三弦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姓秦,秦广仁。明朝的,生前是个师爷,死后在地府混了个文书的差事。我编排阎王八卦那会儿,他就在旁边听着,每次都笑得最大声。但我出事儿之后,他第一个跟我划清界限。”
陈谎问:“他跟咱们有仇?”
白三弦摇头:“没仇。但他有个特点——特别会揣摩上意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白三弦看着他:
“阎王虽然发了话说不追究我了,但底下人觉得阎王还在生气。有人就想表现表现,帮阎王出气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举报信,就是个好办法——不用自己动手,借阳间的手收拾咱们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。
这逻辑,说得通。
“这个秦广仁,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白三弦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地府。”
陈谎点点头,拿出手机,给老赵发消息:
【赵队长,问个人——秦广仁,你们阴差部的吗?】
老赵回得很快:
【不是。他是文书科的,坐办公室的。怎么了?】
陈谎:
【有点事儿想问他。】
老赵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:
【他这两天请假了,说身体不舒服——虽然鬼没有身体。】
陈谎心里一动:
【请假?什么时候?】
老赵:
【前天开始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前天——正好是举报信寄出的时间。
他给老赵回:
【他回来之后,告诉我一声。】
老赵:
【行。】
陈谎放下手机,看向众鬼:
“有眉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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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老赵的消息来了:
【秦广仁销假了。今天在办公室。】
陈谎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跟白三弦商量节目的事。
他站起来,拍拍手:
“白先生,跟我走一趟。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飘下来:
“去哪儿?”
陈谎看着他,笑了笑:
“地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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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老槐树下。
老赵等着他们,看见白三弦,愣了一下:
“他怎么也来了?”
陈谎说:“证人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,没再问,带着他们进了阴间。
这是陈谎第一次来地府。
跟想象中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,反而有点像个……超大型的办事大厅。
到处是飘着的鬼,排着队,等着办事。墙上贴着各种告示:【投胎请取号】【申诉请上三楼】【香火寄存处左转】。
陈谎看着这场面,有点恍惚:
“你们这儿……挺有秩序的。”
老赵点点头:“改革了。以前乱,现在好多了。”
白三弦在旁边小声说:“就是规矩多了点。”
老赵瞪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三人穿过办事大厅,走进一条走廊,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
老赵在一扇门前停下:
“就是这儿。”
陈谎推门进去。
屋里坐着一个瘦小的男鬼,穿着古代文人的衣服,戴着方巾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见陈谎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陈谎在他对面坐下,笑了笑:
“秦师爷是吧?久仰久仰。”
秦广仁往后退了退: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不认识没关系,我认识你就行。”
秦广仁看向门口的老赵:
“赵队长,这什么意思?”
老赵没说话。
陈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——苏真给他的。
“秦师爷,这封信,您见过吗?”
秦广仁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:
“没……没见过。”
陈谎点点头:
“那您这几天请假,去哪儿了?”
秦广仁张了张嘴:
“身体不舒服,在家休息。”
陈谎看着他,叹了口气:
“秦师爷,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
秦广仁没说话。
陈谎继续说:
“我是做鬼生规划的。简单说,就是帮鬼找到自己想走的路。您猜,我最擅长的是什么?”
秦广仁下意识问:“什么?”
陈谎笑了笑:
“分辨鬼有没有说谎。”
秦广仁愣住了。
陈谎往后一靠,语气轻松:
“您刚才说没见过这封信——假的。您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——也是假的。您请假那两天,去阳间了,对吧?”
秦广仁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白三弦从门口飘进来,看着他:
“老秦,咱俩认识两百年了,我知道你不是坏心眼。就是太会揣摩上意了。”
秦广仁看见他,眼神复杂:
“老白……你……”
白三弦叹了口气:
“阎王那事儿,我本来就不怪你。但你举报陈老师,这事儿过了。”
秦广仁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陈谎看着他,语气放轻了一点:
“秦师爷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秦广仁抬起头。
陈谎认真地问:
“您举报我,是想帮阎王出气,还是怕阎王觉得您不作为?”
秦广仁愣住了。
陈谎继续说:
“您在地府待了两百年,当文书,坐办公室,兢兢业业,从不敢出错。上面一个眼神,您就得琢磨半天——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?是对我还是对别人?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?”
他顿了顿:
“累吗?”
秦广仁的眼眶红了。
两百年了,第一次有人问他——累吗?
他低下头,声音发颤: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就是习惯了。上面想什么,我得猜。猜对了,日子好过;猜错了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陈谎懂了。
陈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:
“秦师爷,阎王怎么想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点——他真要收拾我,用不着您举报。他一句话,老赵就能把我带走。”
秦广仁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谎笑了笑:
“您举报我,不是因为阎王想,是因为您觉得阎王想。”
秦广仁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:
“对不起。”
陈谎拍拍他肩膀——虽然拍不太实:
“没事。以后别猜了,太累。”
秦广仁点点头。
陈谎站起来,看向老赵:
“赵队长,这事儿怎么处理,您看着办。我的建议是——批评教育,下不为例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陈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秦广仁突然喊住他:
“陈先生。”
陈谎回头。
秦广仁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您说的那个……鬼生规划,我能不能也咨询一下?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行。有空来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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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地府,回到老槐树下。
阳光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白三弦跟在陈谎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问:
“陈老师,您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您真的不怪他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怪什么?他也是被吓的。”
白三弦愣了一下:“被吓的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在地府待了两百年,天天猜上面想什么,换成你你也怕。”
白三弦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您这个人,真奇怪。”
陈谎笑了:
“你们都说我奇怪。”
白三弦也笑了:
“那是因为您真的奇怪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往老仓库走去。
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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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躺在床上,手机响了。
苏真:
【处理完了?】
陈谎:
【处理完了。】
苏真:
【怎么处理的?】
陈谎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苏真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:
【你连举报你的人都想拉进来?】
陈谎:
【他自己想来的,不是我拉的。】
苏真:
【……】
苏真:
【你真是……】
陈谎:
【真是什么?】
苏真没回。
但陈谎仿佛能看见她无奈摇头的样子。
他笑了笑,放下手机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老仓库里,偶尔传来白三弦的说书声,混着阿红阿闷直播的动静,还有小鬼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热闹得很。
陈谎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这个世界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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