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广仁来咨询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站在老仓库门口,穿着那身文吏的衣裳,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——香灰做的,造型挺别致。
刘能拦住了他:“找谁?”
秦广仁有点拘谨:“找……找陈谎陈先生。”
刘能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预约了吗?”
秦广仁愣了:“还要预约?”
刘能挺了挺胸:“现在人多,得预约。您排第几?”
秦广仁被问住了。
陈谎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这一幕,笑了:
“刘能,让他进来。”
刘能侧身让开,小声说:“陈老师,咱们得立规矩了,不然谁来都往里进。”
陈谎拍拍他肩膀:“行,你来定规矩。”
刘能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谎往里走,“定好了给我看。”
刘能兴奋地掏出小本本,开始写写画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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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广仁跟着陈谎走进仓库,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直播区、录音区、办公区、休息区……每个区域都有鬼在忙活,看着比地府还热闹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您的?”他问。
陈谎点点头:“算是吧。团队的。”
秦广仁感慨:“比地府有生气多了。”
陈谎笑了:“那是,地府是死人的地方,这儿是……死人生意的地方。”
他带着秦广仁在会客区坐下——其实是几张破沙发拼的,但阿花给缝了套子,看着还挺像样。
“说吧,你想咨询什么?”
秦广仁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想……换个活法。”
陈谎看着他,等下文。
秦广仁继续说:
“我在地府待了两百年,天天坐办公室,抄抄写写,揣摩上意。以前觉得这就是命,鬼嘛,不就这样?但那天您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我问自己,累吗?答案是累。又问自己,想不想换?答案是……想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想换就行。不想换,谁也帮不了。”
秦广仁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期待:
“那我……能换什么?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。
秦广仁的优点:文书出身,字写得好,懂规矩,有耐心,两百年没出过大错。
缺点:太会揣摩上意,缺乏主见,容易紧张。
适合的岗位……
他看了看四周,忽然有了主意:
“你愿意管档案吗?”
秦广仁愣了一下:“档案?”
陈谎指着小白那个方向——她那儿堆满了各种调研资料、客户档案、地府情报:
“我们这儿现在十几个鬼,每个鬼的来历、特点、需求都不一样。还有地府那边的情报,阳间这边的任务记录,乱得很。小白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他看着秦广仁:
“你干了二百年文书,整理档案是你的老本行。而且你熟悉地府,那边的资料你能看懂。怎么样?”
秦广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资料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陈谎笑了:
“你要是都不行,没人行了。”
秦广仁站起来,朝陈谎深深作了一揖:
“陈先生,我干。”
陈谎扶住他——虽然扶不太实:
“别别别,以后都是自己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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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广仁入职的第一天,小白激动得快哭了。
“终于有人帮我整理这些了!”她把一摞摞资料搬到秦广仁面前,“这是客户档案,这是任务记录,这是情报汇总,这是……这个是之前乱放的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秦广仁看着那堆资料,不但没怕,反而眼睛发光:
“好,好,有秩序,有秩序……”
他开始分类、编号、登记,动作行云流水。
小白在旁边看着,惊呆了:
“这人……是专业的。”
陈谎远远看着,心里踏实了。
新员工,对口专业,直接上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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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刘能拿着他的小本本来找陈谎。
“陈老师,规矩我定好了,您看看。”
陈谎接过来一看——
第一条:进门先登记,说明来意。
第二条:咨询需预约,按顺序来。
第三条:不许在仓库里飘来飘去,影响别人工作。
第四条:不许在直播区大声喧哗。
第五条:录音区使用时需提前申请。
第六条:小白的工作区资料不许乱动。
第七条:白先生说书的时候,不许打断。
第八条:双胞胎打扫的时候,不许捣乱。
第九条:阿花姐的香灰零食要省着吃,不能一次拿完。
第十条:对陈老师要有礼貌。
陈谎看完,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:
“刘能,你这是规矩还是圣旨?”
刘能挠挠头:“我……我参考了地府的规章制度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地府那一套,拿到咱们这儿不合适。咱们是个……大家庭,不是衙门。”
刘能愣了:“那该怎么定?”
陈谎想了想,把小本本还给他:
“就定三条。”
刘能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不影响别人。第二,有事好好说。第三——”陈谎顿了顿,“自己人,互相帮忙。”
刘能等着第三条。
陈谎笑了:
“就这两条。第三条是凑数的。”
刘能愣愣地看着他,然后点点头:
“我……我好像懂了。”
陈谎拍拍他肩膀:
“去吧。以后门禁你来管,按这三条来就行。”
刘能点点头,跑走了。
阿花飘过来,看着刘能的背影:
“这孩子,挺认真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是,就是太认真了。”
阿花笑了:“像你年轻的时候?”
陈谎看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样?”
阿花理直气壮:“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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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老仓库的运转越来越顺。
秦广仁把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,还做了索引,小白现在找东西方便多了。白三弦的节目开始录制,阿花帮忙剪辑,第一条试听版发出去,居然有一万多播放。阿红阿闷的直播稳定在每场万人左右,“墙里伸手”成了经典保留节目——虽然老黑不在了,但白三弦接替了这个角色,每次直播快结束的时候,从横梁上探出头来,阴恻恻地说一句“明天见”,弹幕就炸了。
双胞胎负责保洁,仓库永远一尘不染。王秀英继续在粮仓蹲点,每周回来汇报一次,记录越来越详细。那七个新来的小鬼,有五个决定去投胎,刘能亲自送走的;另外两个想再等等,留在仓库帮忙打杂。
刘能现在很有“门卫队长”的派头,每天站在门口,登记、引导、维持秩序,忙得不亦乐乎。
陈谎看着这一切,心里挺美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苏真。
消息只有一条:
【陈谎,我眼睛出问题了。】
陈谎心里一紧,立刻回:
【怎么了?】
苏真没回消息,直接发了个定位。
是她家。
陈谎二话不说,出门打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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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陈谎站在苏真家门口。
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,没人应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
苏真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头埋着。
陈谎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轻声问:
“怎么了?”
苏真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红,像是哭过,但又不像。
“我的真实之眼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失灵了。”
陈谎愣了:“失灵?”
苏真点点头:
“今天早上,我照常上班,看见一个同事,下意识看了一眼——结果什么都没看到。没有提示,没有判断,就是……正常的眼睛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茫然:
“我以为只是偶然,又试了几次。都不行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问:
“你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?”
苏真想了想:
“昨天。看你的时候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看我?”
苏真点头,然后低下头:
“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真的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复杂:
“然后呢?”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然后我就一直开着。看别人,看路上的行人,看同事,看……看你。”
她抬起头:
“我想知道,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谎言。”
陈谎看着她,心里有点疼。
“你看到了多少?”
苏真苦笑了一下:
“很多。到处都是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同事表面客气,心里在骂我。路人笑着打电话,其实在撒谎。那些说着‘没事’的人,心里全是事。”
陈谎没说话。
苏真继续说:
“我以前也能看到,但不会一直开着。太累了。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关。”
她看着陈谎:
“我想看看你,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每一句都是真话。”
陈谎问:“那你看出来了吗?”
苏真点点头:
“看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说:
“都是真的。”
陈谎心里一软。
苏真低下头:
“然后今天早上,它就不行了。可能是……用坏了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你现在看我,是什么样的?”
苏真抬起头,看着他,认真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
“就是一个正常人。普普通通的那种。”
陈谎笑了:
“那挺好的。”
苏真愣了:“好什么?”
陈谎认真地说:
“你以前看我,看到的是真假。现在看我,看到的是我。”
苏真愣住了。
陈谎继续说:
“真实之眼没了,但你自己的眼睛还在。你用那个看,看到的东西,才是你自己想看的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里慢慢有了光。
“你……你是这么想的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是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了笑,“你现在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,不也看不出来了?”
苏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。
“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认真:
“那就只能信我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好。”
陈谎愣了:“好什么?”
苏真没回答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满屋都是。
她站在阳光里,回头看着他:
“我信你。”
陈谎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就是……挺想就这么一直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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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回到老仓库。
阿花第一个迎上来:“苏姑娘怎么样了?”
陈谎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众鬼听完,面面相觑。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:
“没有真实之眼,她还是她吗?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还是她。只是以后得用普通眼睛看了。”
小白小声问:“那……她以后还来咱们这儿吗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来。她说的。”
阿红笑了:“那就行。”
阿闷跟着点头:“……那就行。”
陈谎看着这群鬼,心里暖洋洋的。
手机响了,苏真:
【睡了没?】
陈谎回:
【没。】
苏真:
【我试了试,普通眼睛看东西,也挺清楚的。】
陈谎:
【那是。你眼睛本来就好看。】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回:
【你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】
陈谎笑了:
【你猜?】
苏真:
【我猜不出来。】
陈谎:
【那就当真的听。】
苏真没再回。
但陈谎知道,她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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