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真第一天没有真实之眼去上班,感觉自己像个瞎子。
不对,瞎子有拐杖,她什么都没有。
走进异常局大门,迎面碰上同事小张。小张笑着打招呼:“苏姐早!”
苏真下意识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——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提示,没有判断,就是一张普通的脸,带着普通的笑容。
她点点头:“早。”
小张走过去了,苏真站在原地,有点恍惚。
以前这一眼,她能看出小张今天心情不错,但昨晚没睡好,笑容下面藏着一点焦虑。现在她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继续往里走,又碰到几个同事。有人点头,有人问好,有人多看她两眼——估计是听说她的事了。
苏真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份新案件:东城区有人报警说家里有怪声,疑似闹鬼。这种小案子以前她一个人半小时就能搞定——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真有鬼,有的话什么级别,该怎么处理。
现在她只能按流程走:先联系辖区派出所,再安排技术人员去检测,等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。
她拿起电话,刚要拨号,手机响了。
陈谎:【今天怎么样?】
苏真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然后回:
【还行。正在处理案件。】
陈谎:【用不用我帮忙?】
苏真:【不用,小案子。】
陈谎:【行。有事喊我。】
苏真放下手机,继续打电话。
打完电话,她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
其实她有点慌。
真实之眼跟了她十几年,从她记事起就有。小时候她能看出爸妈是不是真的高兴,上学能看出同学是不是真的想跟她玩,工作后能看出嫌疑人是不是在撒谎。
现在突然没了,就像少了一只手。
但她没告诉陈谎。
她已经麻烦他够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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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谎正在老仓库跟白三弦商量新节目,老赵的消息来了:
【陈谎,有个硬茬子,地府这边搞不定,想请你出马。】
陈谎回:
【什么样的?】
老赵:
【唐朝的,姓程,生前是个将军。死了千年了,在边境那边占山为王,谁都不服。地府派了几波人去劝,都被骂回来了。】
陈谎:
【骂什么?】
老赵沉默了一下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陈谎点开,就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吼:
“滚!老子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,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飘呢!让阎王亲自来跟老子说话!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想笑。
这脾气,是挺冲。
他问老赵:
【他想要什么?】
老赵:
【不知道。问不出来。他根本不跟我们聊。】
陈谎想了想:
【地址发我,我去会会他。】
老赵发了个定位——西北边境,一座荒山。
陈谎看着那个地址,心里有点没底。
唐朝的将军,死了千年,占山为王……
他想了想,给苏真发消息:
【有个任务,去西北边境,唐朝老鬼,你方便一起吗?】
苏真秒回:
【我跟你去。】
陈谎:
【你不是有案件?】
苏真:
【小案子,转给别人了。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他回:
【行。明天一早出发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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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机场。
陈谎和苏真碰头。
苏真穿着便装,背着个小包,脸色比昨天好多了。
陈谎看着她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苏真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陈谎没多问,两人登机。
飞机上,苏真看着窗外,突然说:
“我以前坐飞机,能看出旁边的人是不是紧张、是不是在撒谎、是不是心里有事。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”
陈谎看着她:“那现在你看出什么了?”
苏真转过头,看着他:
“看出你一直在偷看我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那不是因为真实之眼,是因为你好看。”
苏真脸微微一红,转回去看窗外,不说话了。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。
两个小时的飞行,很快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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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飞机,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,才到那座荒山脚下。
天已经快黑了,山风很大,吹得人发冷。
陈谎站在山脚,仰头看着那座黑黢黢的山,深吸一口气。
苏真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腰上——虽然真实之眼没了,但桃木剑还在。
“你打算怎么跟他谈?”她问。
陈谎想了想:
“先听听他想说什么。”
两人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突然一阵阴风刮过,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。
那是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,骑着一匹阴马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,威风凛凛。
他低头看着陈谎和苏真,声音如雷:
“又来了两个送死的?滚!老子没空跟你们废话!”
陈谎抬起头,看着这个千年老鬼,心里有点震撼。
这气场,确实不是一般鬼能比的。
但他没慌,反而笑了笑:
“程将军,久仰久仰。我叫陈谎,是做鬼生规划的。”
程将军愣了一下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鬼生规划。”陈谎重复了一遍,“就是帮鬼找到自己想走的路。”
程将军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山上的石头都在滚:
“帮鬼找路?老子在阴间飘了一千年,什么路没走过?还用你帮?”
陈谎等他笑完,然后问:
“那将军现在走的是什么路?”
程将军噎住了。
陈谎继续说:
“占山为王?等着有人来打你?还是等着阎王亲自来请?”
程将军脸色变了变,然后冷哼一声:
“老子爱干什么干什么,你管得着吗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管不着。我就是好奇——您当年带兵打仗,是为了什么?”
程将军盯着他,没说话。
陈谎自顾自地说:
“是为了保家卫国?还是为了建功立业?还是为了证明自己?”
程将军的眼神动了动。
陈谎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您打了一辈子仗,死了还得接着打。打给谁看呢?”
这句话像根刺,扎进了程将军心里。
他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翻身下马,走到陈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你说,老子应该干什么?”
陈谎心里一动,知道有戏了。
他想了想,问:
“将军,您最遗憾的事是什么?”
程将军愣住了。
一千年来,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……不是战死沙场的。”
陈谎等着他往下说。
程将军的声音低沉下来:
“我是病死的。在军营里,发着高烧,听着外面的喊杀声,起不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:
“我手下的兵冲出去了,打赢了。我一个人躺在帐子里,死了。”
陈谎听完,心里有点酸。
这个威风凛凛的将军,最在意的不是输赢,而是没能跟兄弟们一起冲。
他想了想,问:
“将军,您想再打一次仗吗?”
程将军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陈谎指了指远处——那是阳间的方向:
“阳间现在有拍电影的,有演战争的,有军事演习。您可以去当顾问,教他们古代怎么打仗。虽然不能真刀真枪地杀敌,但能指挥千军万马——在屏幕上。”
程将军愣住了。
陈谎继续说:
“您还可以去那些军事博物馆,看看后人是怎么写唐朝打仗的。您当年的战功,现在还有人记得。”
程将军的眼神慢慢亮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真的。我有个客户,阿花,清朝的,现在拍戏呢。还有个客户,白三弦,明朝的,现在录节目。您要是愿意,我帮您安排。”
程将军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陈谎: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谎。”
程将军点点头:
“陈谎,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低头看着陈谎:
“你要是敢骗我,我饶不了你。”
陈谎笑了:
“那咱们说定了。回头我让人来接您。”
程将军点点头,一勒缰绳,阴马长嘶一声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山风停了。
苏真站在陈谎旁边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就这么把他搞定了?”
陈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——其实没汗,但心里紧张:
“还……还没完全搞定,得后续跟进。”
苏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陈谎愣了:“你笑什么?”
苏真摇摇头: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你真的很厉害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美:
“那是。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苏真白他一眼:“夸你两句就飘了。”
陈谎嘿嘿笑着,两人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,苏真突然问:
“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——你是真的想帮他,还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?”
陈谎看着她,认真地说:
“真的想帮。”
苏真点点头。
陈谎问:“你信吗?”
苏真看着他,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:
“信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苏真往前走:
“走了,回去。饿死了。”
陈谎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说:
“其实你没真实之眼之后,也挺好的。”
苏真看他:“好什么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你以前看人,看到的都是真假。现在看人,看到的是人本身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那你呢?我现在看你,就是个普通人。你希望我看到什么?”
陈谎笑了:
“看到普通人就行。”
苏真嘴角微微翘起,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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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谎回到老仓库,把程将军的事跟大家说了。
阿花听完,啧啧称奇:
“唐朝的将军?那可是老前辈了。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:
“比我老。我得叫祖宗。”
阿红问:“他愿意来咱们这儿?”
陈谎点点头:“应该愿意。过两天我去接他。”
秦广仁在旁边记录,突然抬起头:
“陈老师,咱们现在有多少客户了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正式的有阿花、阿红、阿闷、小白、双胞胎、王秀英、白先生、你、刘能、那几个小鬼,加上程将军……快二十个了。”
秦广仁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刘能凑过来,小声问:
“陈老师,咱们这儿是不是该挂个牌子了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什么牌子?”
刘能掏出他的小本本:
“我想了几个名字,您看看——‘陈谎鬼生规划工作室’、‘人鬼共治咨询中心’、‘阴阳两界事务处理处’……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就挂第一个吧。”
刘能兴奋地点点头:“好!我去做!”
阿花在旁边笑了:
“刘能现在越来越像大管家了。”
刘能挺了挺胸:“那是!”
众鬼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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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躺在床上,手机响了。
苏真:
【今天怎么样?】
陈谎回:
【挺好。刘能要给咱们挂招牌了。】
苏真:
【什么招牌?】
陈谎:
【陈谎鬼生规划工作室。】
苏真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:
【听着像算命摊子。】
陈谎笑了:
【本来就是。给鬼算命。】
苏真:
【那你能给我算算吗?】
陈谎愣了一下:
【算什么?】
苏真:
【算我以后怎么办。没有真实之眼,还能干什么。】
陈谎想了想,回:
【你就干你以前干的事。抓鬼、查案、盯着我。一样能干好。】
苏真:
【你怎么知道?】
陈谎:
【因为你是苏真。不是因为有真实之眼的苏真。】
苏真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回:
【谢谢。】
陈谎看着这两个字,心里暖暖的。
他回:
【不用谢。早点睡。】
苏真:
【嗯。你也是。】
陈谎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温柔得像谁的目光。
他忽然想起苏真刚才说的那句“信”。
她说信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
比有真实之眼的时候还亮。
他想,这可能就是人本身的模样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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