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将军正式入驻老仓库的那天,出了点小状况。
陈谎亲自去西北边境接的他。一路上,将军骑着他那匹阴马,威风凛凛地飘在车窗外,引得高速上的司机纷纷侧目——当然,他们看不见。
到了老仓库门口,程将军勒住马,仰头看着那栋破旧的建筑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
“这就是你说的……工作室?”
陈谎点头:“地方是破了点,但里头热闹。”
程将军冷哼一声,翻身下马,大步往里走。
刘能站在门口,看见这位爷,腿都软了:“陈、陈老师,这、这位是……”
“程将军,唐朝的。”陈谎说,“以后是咱们的人了。”
刘能咽了口唾沫,赶紧鞠躬:“将、将军好!”
程将军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走进仓库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直播区、录音区、办公区、休息区……到处是飘着的鬼,忙忙碌碌,热热闹闹。
程将军活了六十年,死了一千年,头一回见这阵仗。
阿花第一个迎上来,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了:
“哎呀,这就是程将军吧?久仰久仰,我是阿花,清朝的。”
程将军看着她,眉头稍微松了松:“清朝?那也不近了。”
阿花点头:“一百多年,跟您比是晚辈。”
阿红阿闷也凑过来:“将军好!”“……好。”
小白从资料堆里探出头,怯生生地挥挥手。
双胞胎齐声说:“欢迎将军!”
王秀英站在角落里,有点紧张地点点头。
秦广仁拿着本子走过来,鞠了一躬:“将军,我是秦广仁,负责档案的。回头给您建个档,方便管理。”
程将军看着他:“管理?管什么?”
秦广仁被问住了。
陈谎赶紧打圆场:“就是记录一下您的喜好、特长、需求,方便咱们安排工作。”
程将军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见了横梁上的白三弦。
白三弦正挂在那儿,手里拿着三弦,也在打量他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程将军开口:“你是谁?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飘下来,落到他面前,拱了拱手:
“在下白三弦,明朝的,说书先生。”
程将军上下打量他:“说书的?”
白三弦点头:“正是。”
程将军嗤笑一声:“文弱书生。”
白三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阿花在旁边小声说:“完了。”
陈谎心里一紧。
白三弦虽然平时嘻嘻哈哈,但最恨别人说他是“文弱书生”。他当年就是因为身体不好,没能考上功名,才去说书的。
白三弦看着程将军,语气平静:
“将军,您说我是文弱书生,那您是什么?”
程将军昂着头:“武将!带兵打仗的那种!”
白三弦点点头:“那您打了一千年仗,打下来什么了?”
程将军愣住了。
白三弦继续说:
“我虽然是个说书的,但这四百年,我那些段子,那些故事,那些真真假假的八卦,有鬼听,有鬼笑,有鬼记住了。您呢?”
程将军的脸色变了。
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陈谎赶紧站到两人中间:
“两位两位,都是自己人,别伤了和气——”
“你让开。”程将军推开他,盯着白三弦,“你说我没打下来什么?老子当年带兵打仗,保家卫国,手下几千号人,谁不敬我三分?”
白三弦毫不退让:
“那您现在那几千号人呢?投胎的投胎,消散的消散,还有几个记得您?”
程将军气得浑身发抖。
陈谎急得直搓手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:
“吵什么呢?”
众鬼回头——苏真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两盒点心。
她走进来,看看程将军,又看看白三弦,然后问陈谎:
“什么情况?”
陈谎小声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苏真听完,点点头,走到两人中间:
“程将军,白先生,我能说两句吗?”
两人都没说话。
苏真看向程将军:
“将军,您当年带兵打仗,是为了什么?”
程将军想都不想:“保家卫国!”
苏真点点头:“那您现在,还想保家卫国吗?”
程将军愣了一下。
苏真继续说:
“您死了,家没了,国也换了。但您那一身本事——打仗的本事、带兵的本事、冲锋陷阵的本事——还在。”
她看向白三弦:
“白先生,您说书四百年,图什么?”
白三弦沉默了一下:“图有人听。”
苏真点点头:
“您现在有了——不仅有鬼听,还有人听。您的节目播放量一万多了,那是真的人,活的,在听您说话。”
她转回程将军:
“将军,您那一身本事,要是能教给别人——那些拍电影的、演打仗的、研究历史的——是不是也算另一种保家卫国?”
程将军愣住了。
苏真继续说:
“您教他们古代怎么打仗,他们拍出来,后人看了,就知道咱们的先祖是怎么浴血奋战的。这不比您占着山头等阎王来请更有意义?”
程将军沉默了。
白三弦也沉默了。
苏真退后一步,站到陈谎旁边:
“我说完了。你们自己想想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程将军开口了,声音低了下来: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拍电影的,真能学打仗?”
陈谎赶紧接话:“能!阿花就是拍戏的,她能帮您介绍。”
阿花点头:“对,我那个剧组正好缺军事顾问,回头我跟导演说一声。”
程将军看向白三弦。
白三弦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程将军突然说:
“你那说书,讲什么的?”
白三弦愣了一下:“什么都讲。最近在讲唐朝那些事儿。”
程将军挑眉:“唐朝?哪一段?”
白三弦想了想:“安史之乱。”
程将军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一段,我打过。”
白三弦也愣了:“您打过安史之乱?”
程将军点头:“我是郭子仪帐下的,跟着他打过好几仗。”
白三弦的眼睛也亮了。
陈谎在旁边看着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阿花凑过来,小声说:“这俩,要成?”
陈谎点头:“可能。”
果然,白三弦往前一步:
“将军,有空给我讲讲那段?我正愁资料不够呢。”
程将军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点头:
“行。但你得听我的,别瞎编。”
白三弦笑了:“那是自然。您是亲历者,您说了算。”
两人并排往录音区走去,边走边聊。
阿花在后面看着,啧啧称奇:
“还是苏姑娘厉害,两句话就说和了。”
苏真摇摇头:“不是我厉害,是他们本来就没仇。就是两个倔老头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”
陈谎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
没有真实之眼之后,她反而更懂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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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真要走了。
陈谎送她到门口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苏真看他一眼:“谢什么,我也没干什么。”
陈谎认真地说:
“你干了。要不是你,那俩老头能吵一宿。”
苏真笑了笑,没说话。
陈谎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那边……异常局的工作,怎么样了?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还在等安排。可能……要调去后勤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后勤?”
苏真点点头:“没有真实之眼,一线的工作不好做了。局长说让我考虑考虑,不着急。”
陈谎看着她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她多喜欢一线的工作。
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他问。
苏真想了想,说:
“我也不知道。干了这么多年,突然换岗,有点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陈谎懂了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要是实在不想去后勤,来我这儿干。”
苏真愣住了:“什么?”
陈谎认真地说:
“我这儿缺个顾问。你懂鬼、懂异常局、懂我怎么干活。你来了,我踏实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你这是……挖异常局墙角?”
陈谎笑了:“这叫人才引进。”
苏真也笑了,但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
“我再想想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行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苏真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,回头看他:
“陈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——让我来你这边干——是真心的吗?”
陈谎看着她,认真地说:
“真心的。”
苏真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谎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忽然有点空。
阿花从后面飘过来,小声问:
“陈老师,您刚才那话,是认真的?”
陈谎没回头:“嗯。”
阿花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那您得加把劲。苏姑娘那人,不主动。”
陈谎回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花笑了:
“我是女的,哦不,女鬼。我懂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乱。
他转身走回仓库,身后传来阿花的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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