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晚上九点。
老仓库里灯火通明——虽然鬼不需要灯,但人需要。苏真坐在她的办公室里,面前堆着一摞摞档案,全是异常局调出来的“疑似鬼怪活动区域”记录。
秦广仁在地府的档案堆里泡了一整天,刚回来,脸色发白——虽然本来就白。
白三弦从阴间回来了,带回来一堆八卦。
王秀英也从粮仓赶回来了,带回来三个流浪鬼的口述记录。
众鬼聚在仓库中央,等着陈谎开会。
陈谎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中间:
“先说说各自的情况。秦师爷,你先来。”
秦广仁翻开他的本子,清了清嗓子:
“地府‘失踪人口’档案,过去一百年,累计登记在册的未报到鬼魂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名。”
众鬼倒吸一口凉气。
秦广仁继续说:
“其中,确认已经消散的约八百名,确认投胎但未登记的有约五百名,剩下的两千四百多名,下落不明。”
陈谎皱眉:“两千多?”
秦广仁点点头:
“这只是登记的。还有更多没登记的——那些死了之后根本没去过地府的,根本没法统计。”
阿花忍不住问:“这么多鬼藏在阳间?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秦广仁推了推眼镜:
“因为她们不想被听说。”
陈谎看向白三弦:
“白先生,您那边呢?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,表情难得严肃:
“我托了些老关系,打听到一些消息。阳间藏着的鬼,分好几类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
“第一类,是那些舍不得亲人的。比如儿女还小,老人还在,想多看几年。”
“第二类,是那些有执念的。比如生前有未了的心愿,想完成了再走。”
“第三类,是那些怕投胎的。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不好,怕下辈子更不好。”
“第四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那些在阳间已经活出人样的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活出人样?”
白三弦点头:
“有些鬼,在阳间待久了,学会了装人。有身份的,有工作的,甚至有家庭的。她们过得比很多活人还好,当然不想走。”
阿红惊了:“还有这样的?”
白三弦点头:
“有一个我听说过,死了八十年,在阳间开了三家店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没人知道她是鬼——她白天不出现,晚上营业,员工都以为她只是作息特殊。”
众鬼面面相觑。
陈谎看向王秀英:
“王姐,你那边的流浪鬼呢?”
王秀英拿出一个小本本,有点紧张:
“我……我今天问了三个。都是路过粮仓的。”
她翻开本子:
“第一个,男的,死了二十年,一直在找他的儿子。他说他死的时候儿子才五岁,现在应该二十五了,他想看看儿子长什么样。”
“第二个,女的,死了五年,不敢去投胎,怕忘了生前的事。她说她这辈子太苦了,下辈子万一更苦怎么办。”
“第三个,老太太,死了三十年了,一直在阳间飘着,哪儿都去。我问她想去哪儿,她说不知道,就是想飘着。”
陈谎听完,沉默了。
阿花小声问:“这些鬼……咱们要管吗?”
陈谎没回答,看向苏真。
苏真正在翻异常局的档案,抬起头:
“异常局的记录里,这类事件不少。但大多数都没处理——因为没有造成实际危害,只是‘存在’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按现行规定,只要不闹事,可以不管。”
陈谎点点头,想了想,问:
“那如果有人想管呢?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你想怎么管?”
陈谎站起来,走到仓库中央,看着那些档案、那些记录、那些数字。
两千多个失踪的鬼。
还有更多没登记的。
她们就藏在阳间,藏在人群里,藏在每一个角落。
有的想找人,有的怕投胎,有的只是不想走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头,看着众鬼:
“我想找到她们。”
阿花问:“找到了之后呢?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先问问她们想要什么。”
阿红皱眉:“要是她们什么都不想要呢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那就什么都不做。”
众鬼愣了。
陈谎认真地说:
“不是所有鬼都需要被规划。有些鬼,就想这么飘着,就想藏在人群里,就想用自己的方式活着——死着。那咱们就不打扰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至少,得让她们知道,有人知道她们存在。”
小白小声问:“那……总局那边怎么办?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沉。
总局只给了他三天。
三天后,业务暂停,所有鬼客户重新登记备案。
那些藏在阳间的鬼,如果被登记了,还能藏得住吗?
他看向苏真:
“总局那边,有没有可能……通融一下?”
苏真摇摇头:
“可能性不大。总局的规矩比异常局严多了。”
陈谎沉默。
阿花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:
“陈老师,不管总局怎么处理咱们,咱们先干咱们的。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陈谎看着她,心里一暖。
阿红跟着点头:“对,干咱们的。”
阿闷:“……干咱们的。”
小白举起手:“我继续整理资料!”
双胞胎齐声说:“我们继续跑腿!”
程将军站起来:
“用得着我打仗的时候说一声。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:
“我继续打听消息。”
秦广仁推了推眼镜:
“档案那边,我再翻翻有没有遗漏的。”
王秀英点点头:
“我继续蹲粮仓。”
刘能挺着胸:
“我守门!顺便记录每天进出的人——和鬼!”
陈谎看着这群鬼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点点头:
“行。那就继续。”
---
深夜,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众鬼各自忙活去了,只剩下陈谎和苏真。
两人坐在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亮很圆,月光把老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真突然问:
“你怕不怕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三天后,一切都没了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怕。”
苏真看着他。
陈谎继续说:
“但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看着月亮:
“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,遇到过很多次被客户放鸽子、被同行抢单、被老板骂。那时候也怕,但怕完了还得继续。”
他笑了笑:
“现在也一样。怕完了,还得继续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真的挺奇怪的。”
陈谎回头看她:
“又奇怪?”
苏真点点头:
“别人遇到这种事,要么想办法求情,要么想办法跑路。你倒好,想着继续干。”
陈谎笑了:
“因为跑不了啊。我能跑哪儿去?”
苏真也笑了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苏真突然说:
“其实,我也怕。”
陈谎看着她。
苏真说:
“我怕这次之后,真的得回后勤了。每天坐办公室,整理文件,写报告,再也不能出外勤。”
她低下头:
“我以前觉得,有真实之眼,就能一直干下去。后来眼睛没了,又觉得,有你在,至少还能干点有意思的事。现在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陈谎接上:
“现在觉得,可能连有意思的事也没了?”
苏真点点头。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那我给你找点有意思的事。”
苏真抬头看他。
陈谎认真地说:
“不管三天后怎么样,只要我还在,只要那些鬼还在,就有有意思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总局要查,就让他们查。查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”
苏真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这话,是真心的?”
陈谎点点头:
“真心的。”
苏真笑了。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:
“行了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继续干活。”
陈谎也站起来:
“我送你?”
苏真摇摇头: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,回头看他:
“陈谎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苏真笑了笑,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影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就是觉得,挺好的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