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之后,老仓库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。
阿花第一个发现不对劲——早上陈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嘴角一直翘着,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笑。
她飘过去,小声问:“陈老师,昨晚睡得好吗?”
陈谎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
阿花又问:“那苏姑娘呢?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我怎么知道?”
阿花笑了:“您不知道?您没送她回去?”
陈谎说:“送了。送到门口。”
阿花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:
“陈老师,您是不是不会谈恋爱?”
陈谎被问住了。
阿花语重心长地说:
“昨晚您俩都牵手了,您就送她到门口?没多说两句?没约个下次?”
陈谎想了想,好像确实没有。
他当时就站在月光下,牵着苏真的手,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最后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就各自回去了。
阿花扶额:
“陈老师,您这销售冠军是怎么当的?”
陈谎理直气壮:
“销售是跟客户聊,不是跟……跟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阿花替他说:“跟女朋友聊。”
陈谎沉默了。
阿花拍拍他肩膀——虽然拍不太实:
“算了,您慢慢学。反正苏姑娘跑不了。”
陈谎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花笑了:
“她看您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---
上午九点,苏真来了。
她走进仓库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,齐刷刷看向她。
苏真愣了一下,看向陈谎:
“怎么了?”
陈谎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阿花在旁边笑:“没什么没什么,大家继续干活。”
众鬼这才散开,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这边飘。
苏真走到陈谎面前,看着他:
“你没事吧?”
陈谎看着她,忽然有点紧张:
“没、没事。你呢?”
苏真说:“没事。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林小夕从旁边探出头,小声说:
“苏姐姐,陈老师,你们可以正常说话的。不用这么……正式。”
苏真脸微微红了。
陈谎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:
“那个……今天有什么任务?”
苏真点点头,拿出手机:
“老赵发来的。说是有个老朋友想见你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老朋友?”
苏真把手机递给他。
陈谎一看,愣住了——
【老黑投胎前,托我带句话给你。他说,如果有来世,想请你吃顿饭。——老赵】
陈谎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老黑。
那个挂了五百年墙的老鬼。
那个从墙上飘下来跟他聊投胎的老黑。
他走了快一个月了。
苏真看着他:“想去看看吗?”
陈谎抬起头:“能看吗?”
苏真点点头:
“老赵说可以。他现在是……嗯,刚出生没多久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那得去。看看他这辈子长什么样。”
---
下午,城西,某小区。
陈谎和苏真站在一栋居民楼下,按老赵给的地址找到三楼。
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三十来岁,抱着个婴儿。
“你们是……?”她问。
陈谎说:“我们是……社区服务站的,来做新生儿回访。”
年轻女人笑了:“进来吧。”
两人走进去。
屋里不大,但收拾得很温馨。婴儿床上,那个小家伙正睁着眼睛,好奇地看着天花板。
陈谎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
小家伙看见他,眼珠子转了转,然后突然咧嘴笑了。
陈谎愣住了。
苏真在旁边轻声说:“他认识你?”
陈谎不知道。
但他看着那双眼睛,总觉得有几分熟悉——那种沉沉的、稳重的、经历过世事的感觉。
他小声说:“老黑?”
小家伙又笑了,小手在空中挥了挥。
年轻女人在旁边说:“这孩子特别乖,不怎么哭,就是有时候看着像在想事情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酸,但更多的是暖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女人:
“他叫什么?”
女人说:“叫程默。他爸取的,说希望他以后沉稳一点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好名字。”
临走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家伙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谎朝他挥了挥手。
小家伙也挥了挥小手。
---
走出楼门,阳光正好。
苏真走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谎说:
“他认出我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谎说:
“他笑了。老黑从来不笑,但他笑了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那就是他。”
陈谎点点头。
两人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陈谎突然停下:
“苏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下辈子会过得好吗?”
苏真想了想,说:
“他这辈子刚出生,有人疼,有人爱,名字叫程默,沉稳的意思。应该不会差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踏实了一点。
他又问:
“那你说,他以后还会记得我吗?”
苏真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记不记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记得他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---
晚上,老仓库。
陈谎把老黑的事跟大家说了。
阿花听完,眼眶红了:
“老黑……他真的投胎了?”
陈谎点头:“刚出生,白白胖胖的,挺可爱。”
阿红问:“他认出您了?”
陈谎点头:“笑了。”
阿闷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黑叔笑了……不容易。”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:
“五百年不笑,投胎了反而笑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程将军难得感慨:
“能笑着投胎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白抱着笔记本,认真地问:
“陈老师,我能把这个案例写进报告吗?”
陈谎点头:“写吧。但别写真名。”
小白点头:“就叫‘某黑姓老鬼’。”
众鬼都笑了。
林小夕在旁边,眼睛亮亮的:
“陈老师,这就是您说的‘送行’吗?”
陈谎看着她:
“对。这就是送行。”
林小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---
深夜,仓库门口。
陈谎坐在那儿,看着月亮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还在想老黑?”她问。
陈谎点头:
“在想,他下辈子会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苏真说:
“不管什么样,肯定比上辈子轻松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有点感慨:
“你说,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?”
苏真愣了一下:“什么样?”
陈谎说:
“五百年后,有个小鬼帮我送行,说‘他走了,挺安详的’。”
苏真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你才活了二十多年,就想五百年后的事了?”
陈谎也笑了:
“职业病。帮鬼规划多了,就忍不住想自己的。”
苏真想了想,说:
“那我帮你规划规划。”
陈谎看着她:“怎么规划?”
苏真认真地说:
“首先,你得先好好活着。别老想着五百年后。”
陈谎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“其次,你得把眼前这些鬼都安排好。阿花、阿红阿闷、小白、程将军、白先生、秦师爷、刘能、双胞胎、王秀英,还有林小夕。”
陈谎点头:“这个正在做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苏真顿了顿,“你得对我好一点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这个也在做。”
苏真看着他:“是吗?我怎么没感觉到?”
陈谎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那我努力让你感觉到。”
苏真嘴角翘起来:
“行。我等你的努力。”
月光下,两个人并排坐着。
手又牵在一起了。
阿花从仓库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点头,缩回去了。
白三弦在横梁上小声问:“又牵上了?”
阿花比了个OK的手势。
仓库里,众鬼相视而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