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潮过去后,老仓库安静了三天。
然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那天下着小雨,刘能站在门口,看见一个老太太撑着油纸伞慢慢飘过来。她的穿着很奇怪——不是清朝的,不是民国的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样子,衣服上绣着复杂的花纹,头发梳成高高的髻。
刘能愣了一下,迎上去:
“奶奶,您找谁?”
老太太看着他,微微一笑:
“我找陈谎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刘能把她请进去。
陈谎正在跟程将军商量下个月的历史讲座,看见这个老太太,心里一动——这气场,比程将军还稳。
他站起来:“奶奶,您找我?”
老太太打量着他,点点头:
“嗯,比我想象的年轻。”
她在陈谎对面坐下,收起油纸伞,动作优雅从容。
“我叫云娘。”她说,“宋朝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宋朝的?
比程将军还早?
白三弦从横梁上探出头,看着这个老太太,脸色变了变:
“您是……汴京那个云娘?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:
“你知道我?”
白三弦飘下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
“听说过。汴京第一绣娘,一幅绣品能换一锭金子的那个。”
众鬼倒吸一口凉气。
程将军也站起来,难得露出敬重的神色。
老太太摆摆手: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她看向陈谎:
“我藏了八百年了。”
陈谎心里一惊。
八百年?
比宋婆婆还久?
老太太说:
“我不是不想投胎。是舍不得一样东西。”
陈谎问:“什么东西?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一幅绣品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,轻轻展开。
那是一幅绣品,绣的是——汴京的街景。
街道、店铺、行人、车马,密密麻麻,栩栩如生。最神奇的是,那些绣出来的人,好像在动。
陈谎看愣了。
老太太轻声说:
“这是我死前最后绣的。绣了三年,刚绣完最后一个人,就咽气了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绣品:
“这幅绣品里,有三百七十二个人。每个人,都是我见过的。卖糖葫芦的老张,开茶馆的王婆,隔壁裁缝家的闺女,街头算命的刘半仙……”
她顿了顿:
“他们都死了。比我死的还早。但这幅绣品里,他们还活着。”
陈谎心里一酸。
老太太看着他:
“我舍不得这幅绣品。也舍不得这些人。八百年了,我就守着它,一遍遍看。”
她抬起头:
“但最近,我想通了。”
陈谎等着她往下说。
老太太说:
“他们早就走了。我也该走了。但这幅绣品……”
她把卷轴递给陈谎:
“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地方。一个能让更多人看见它的地方。”
陈谎接过绣品,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云娘,我帮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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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谎带着绣品去了总局老干部活动中心。
周老看了那幅绣品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:
“这是国宝。”
陈谎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周老问:“你想把它放哪儿?”
陈谎说:
“我想放博物馆。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周老想了想,说:
“这事儿我来办。”
他打了个电话,说了几句。
挂掉电话,他看着陈谎:
“明天,国家博物馆的人会来找你。”
陈谎愣住了。
周老笑了:
“怎么?没想到?”
陈谎老实点头:“没想到这么大。”
周老说:
“八百年的绣品,汴京街景,三百七十二个人物——这东西,比你想的值钱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个云娘,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你,是信你。你别辜负她。”
陈谎点头: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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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国家博物馆的人来了。
一个中年专家,看了那幅绣品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宋朝的?保存得这么完好?”
陈谎点头:“真的。”
专家问:“从哪儿来的?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一个老太太,藏了八百年,现在想捐给国家。”
专家愣住了。
他看向陈谎,眼神复杂:
“你认识那个老太太?”
陈谎点头。
专家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方便见见她吗?”
陈谎说:“我问问她。”
他走到角落里,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。
然后走回来:
“她说可以。但只能您一个人见。”
专家跟着陈谎走到休息区。
云娘坐在那儿,看着专家。
专家看不见她,但能感觉到什么。
陈谎在旁边说:
“她就在您面前。”
专家对着空气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:
“谢谢您。这幅绣品,我们会好好保存的。”
云娘笑了,点点头。
她看向陈谎: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
陈谎心里一酸:“应该的。”
云娘站起来,拿起那把油纸伞:
“我该走了。”
她飘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绣品——它已经被专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。
“八百年。”她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然后她飘走了。
陈谎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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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谎坐在仓库门口。
雨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云娘走了?”她问。
陈谎点头:“走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陈谎想了想,说:
“不是不高兴。是有点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他看着月亮:
“她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我,然后就走了。”
苏真轻声说:
“那是因为她信你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一暖。
他转过头,看着苏真:
“你说,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?”
苏真问:“什么样?”
陈谎说:
“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别人,然后安心地走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会。”
陈谎看着她。
苏真认真地说:
“因为你一直在做这件事。把那些鬼最珍贵的心愿,一个一个,帮她们完成。然后送她们走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所以等你走的那天,也会有人送你。”
陈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但很软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月亮。
仓库里,传来阿花她们的笑声。
还有白三弦的说书声。
还有双胞胎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陈谎忽然觉得,空落落的那一块,被什么填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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