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宝送完之后,老仓库安静了几天。
然后来了一批特殊的鬼。
她们没有宝贝,没有执念,没有想捐的东西。
她们只有故事。
第一个,是个老太太,穿着旧式的蓝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。
她坐在咨询室里,看着陈谎,有点局促:
“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就是想……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陈谎给她倒了杯水——虽然是形式上的,但老太太接过来,捧着,好像真能喝到似的。
“您说。”他在对面坐下。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,然后慢慢开口:
“我丈夫走得早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儿子争气,考上大学,留在城里,娶了媳妇,生了孙子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我高兴。真的高兴。但就是……没人说话了。”
陈谎心里一酸。
老太太继续说:
“儿子忙,一年回来一次。媳妇客气,但也就客气。孙子跟我亲,但长大了,也有自己的事。我每天一个人,做饭,吃饭,看电视,睡觉。”
她抬起头:
“后来我死了。死了之后,还是一个人。”
陈谎问:“您没去找他们?”
老太太摇头:
“去过。看着他们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但更没人说话了。”
她低下头:
“我飘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没跟谁说过一句话。”
陈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您想说什么?”
老太太想了想:
“说说我丈夫吧。说说他是怎么追我的,说说我们结婚那天的事,说说他走的那天晚上,拉着我的手说‘把孩子带好’。”
她眼眶红了:
“这些事,没人想听。但我憋了二十年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,往后一靠:
“您说。我听着。”
老太太愣了:“您……真愿意听?”
陈谎笑了:
“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说那个夏天的傍晚,她在地里干活,他骑着自行车过来,车后座绑着一捆甘蔗。
说那个冬天的早晨,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接她,车把上系着红绸子。
说那个春天的晚上,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还笑着说“下辈子还找你”。
陈谎听着,没插话。
老太太说了很久。
说到最后,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:
“谢谢您。”
陈谎摇摇头:
“不用谢。您还想说吗?”
老太太想了想:
“想说的都说了。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,朝陈谎鞠了一躬:
“我该走了。”
陈谎点点头:
“您想去哪儿?”
老太太说:
“去看看他。他应该也投胎了。我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陈谎说:
“好。路上慢点。”
老太太笑了,转身飘走了。
---
第二个,是个中年男人。
他坐在陈谎对面,一直低着头。
陈谎等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我杀过人。”
陈谎心里一动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男人说:
“不是故意的。那年我二十出头,跟人打架,失手把人打死了。判了十五年。在牢里待了八年,病死了。”
他抬起头:
“我死的时候二十六。到现在,死了三十年了。”
陈谎等着他往下说。
男人说: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那个被我打死的人。他比我大两岁,家里有老婆孩子。他老婆后来改嫁了,孩子跟着爷爷奶奶长大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想去看看他们。但不敢。”
陈谎问:“怕什么?”
男人说:
“怕他们认出我。怕他们恨我。怕我自己受不了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问:
“那你现在想干什么?”
男人说:
“我不知道。就是想把这事说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谎:
“憋了三十年了。没人能说。”
陈谎点点头:
“说出来就好。”
男人愣了:“就这样?”
陈谎说:
“就这样。你想去看他们,我陪你去。你不想去,就不去。你想投胎,我送你。你想继续飘着,那就飘着。”
男人看着他,眼眶红了: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?”
陈谎摇摇头:
“我是帮鬼的,不是判官的。你的事,阎王那儿有定论。我不管那个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陈谎深深鞠了一躬:
“谢谢。”
陈谎说:
“去吧。往前看。”
男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---
第三个,是个年轻姑娘。
她坐在陈谎对面,一直笑。
但那种笑,看着让人心里发酸。
“我死的时候十八岁。”她说,“高考前一个月。车祸。”
陈谎没说话。
姑娘说:
“我考的是北师大,想当老师。我从小就想当老师。”
她看着窗外:
“后来我飘了很久,去过很多学校。看着那些孩子上课、写作业、考试、毕业。”
她笑了:
“挺好的。看着他们,就像我自己也上了课一样。”
陈谎问:
“那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
姑娘想了想:
“我想……给孩子们上一节课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姑娘说:
“就一节课。讲什么都行。我准备了很久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——那是她的教案。
陈谎接过来,翻开。
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。从教学目标到教学过程,从板书设计到课后作业,什么都有。
最后一页写着:假如生命还有一天,你想对孩子们说什么?
陈谎抬起头,看着她。
姑娘有点不好意思:
“我准备了很久。但没机会上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给你找个机会。”
---
三天后,城西一所小学。
陈谎通过周老的关系,借了一间空教室。
姑娘站在讲台上,下面坐着一排鬼——阿花、阿红阿闷、小白、林小夕,还有几个新来的小鬼。
陈谎和苏真坐在最后一排。
姑娘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课。
讲的是唐诗。
她讲李白,讲杜甫,讲那些诗背后的故事。讲得投入,讲得动情。
讲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,看着下面那些认真的“学生”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说。
阿花在下面举手:“老师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姑娘点头。
阿花问:“李白最后去哪儿了?”
姑娘想了想,说:
“有人说他醉酒捞月,淹死了。但我觉得,他是去找月亮了。”
阿花点点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姑娘笑了。
一节课讲完,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陈谎:
“谢谢你。”
陈谎点点头。
姑娘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她回头,朝大家挥挥手:
“下辈子见。”
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淡,消失在阳光里。
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阿花小声说:
“她讲得真好。”
小白点点头:
“我记了好多笔记。”
林小夕眼眶红红的:
“这是我听过最好的一节课。”
陈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阳光很暖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鬼,每一个都有自己该走的路。
他只是帮她们找到而已。
---
晚上,仓库门口。
陈谎坐在那儿,看着月亮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那个姑娘,讲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陈谎点点头:“是。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你帮她找到讲台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陈谎想了想:
“在想,她准备了那么久,不该浪费。”
苏真笑了:
“你这个人,真的奇怪。”
陈谎看她:
“又奇怪?”
苏真说:
“对别人来说,那些故事、那些执念,可能都是麻烦。但对你来说,都是宝贝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每一个都是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一暖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但很软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月亮。
仓库里,阿花她们还在讨论今天那节课。
白三弦在横梁上说:
“我觉得她讲得比我好。”
程将军难得开口:
“各有各的好。”
林小夕在旁边记笔记:
“今天这个案例,我要写进报告里。”
众鬼都笑了。
笑声飘出仓库,飘向夜空。
陈谎听着那些笑声,心里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最后说的话——
下辈子见。
他愿意相信,下辈子,她们都会好好的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