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,老仓库不得不专门开辟了一个区域。
阿花给起了个名字,叫“故事角”。
就是仓库东南角那一块,摆了几张破沙发,墙上挂了一盏暖黄色的灯——双胞胎从废品站捡回来的,居然还能亮。
刘能在门口贴了张告示:
【故事角·开放时间:每天下午2点-5点】
【规则:想讲就讲,想听就听,不许插嘴,不许点评,不许问问题——除非讲故事的人愿意回答。】
陈谎看了那张告示,点点头:
“刘能,你现在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。”
刘能挺了挺胸:“那是!跟着陈老师学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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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在故事角开讲的,是个老头。
他坐在破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
听众不多——阿花、阿红阿闷、小白、林小夕,还有几个新来的小鬼。
老头开口了:
“我年轻的时候,是个木匠。”
他的声音很慢,像锯木头一样,一下一下的。
“那年我十九岁,给镇上一户人家打家具。那户人家有个闺女,十八岁,长得好看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”
阿花眼睛亮了。
老头继续说:
“我喜欢她。不敢说。每天去她家干活,就偷偷看她几眼。”
“她娘看出来了。有一天趁她不在,跟我说:你一个木匠,配不上我闺女。”
老头顿了顿:
“我知道她娘说得对。我就是个木匠,没本事,没钱。人家闺女应该嫁个读书人,或者做生意的。”
“后来她嫁人了。嫁到城里,听说过得挺好。”
“我打了一辈子光棍。不是没人介绍,是看不上。”
阿花忍不住想问,被阿红拉住。
老头继续说:
“我死的那年七十三。死之前,托人给她带了个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个小木盒子,巴掌大小,雕着花。
“这是我偷偷雕的。雕了五十四年。”
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层一层的,每一层都雕着不同的花样——有喜鹊登梅,有鸳鸯戏水,有并蒂莲花,有龙凤呈祥。
“一年雕一层。雕到五十四层,实在雕不动了。”
他把盒子盖上,放在茶几上:
“她收没收到,我不知道。但这个盒子,我留着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听众:
“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。”
阿花眼眶红了。
小白已经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字。
林小夕小声说:“爷爷,您这个盒子……真好看。”
老头笑了,第一次露出笑容:
“雕了一辈子,就这个最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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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在故事角开讲的,是个中年女人。
她穿着旧式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脸上化着妆——虽然鬼的妆没什么意义。
“我以前是个舞女。”她说,“上海滩,百乐门。”
阿花眼睛又亮了。
女人说:
“那年我二十岁,是百乐门最红的舞女。每天有人送花,送首饰,送车子。我谁都不搭理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后来遇见一个人。他不是最有钱的,也不是最帅的。但他每次来,都坐在角落里,不请我跳舞,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“我好奇。有一天主动去找他,问他为什么不请我跳舞。”
“他说:我不会跳。”
阿花笑了。
女人也笑了:
“后来他教我念书。他以前是老师,后来不干了。他说舞女也得识字,不能一辈子靠这个。”
“我跟他学了三年。三年里,我没再接过别的客人。”
她低下头:
“后来他病了。病得很重。我拿所有的钱给他治,没治好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“我后来不当舞女了。去念了夜校,当了老师。”
她抬起头:
“当了一辈子老师。没嫁人。”
她看着听众,笑了笑:
“故事讲完了。”
阿花问:“您后来去看过他吗?”
女人点头:
“每年都去。他的坟,我修得比谁都好。”
她站起来,理了理旗袍:
“谢谢你们听我说。憋了六十年了。”
她飘走了。
阿花看着她的背影,小声说:
“这个姐姐,好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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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,是个小孩。
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旧式的棉袄,脸圆圆的,看着有点憨。
他坐在沙发上,腿够不着地,晃来晃去。
阿花心都化了:“小朋友,你多大了?”
小孩说:“八岁。”
阿花问:“死了多久了?”
小孩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反正很久了。”
阿花愣了一下:“那你……一直一个人飘着?”
小孩点头:“嗯。有时候去学校看看,有时候去公园看看。但不敢跟别的鬼玩,她们都比我大。”
阿流浪心眼里酸酸的。
小孩说:
“我今天来,是想说一件事。”
阿花认真听着。
小孩说:
“我妈每年都给我烧纸。烧衣服,烧鞋子,烧玩具。但她不知道,我现在穿不了那些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:
“我死的时候穿的这件棉袄,一直没换过。有点旧了。”
阿花问:“你想换一件新的?”
小孩摇头:
“不是。我想让我妈别烧了。那些钱,留着给我爸买点好的。”
他抬起头:
“我爸一个人,挺不容易的。”
阿花的眼泪下来了。
阿红阿闷在旁边抹眼睛。
小白已经在哭了。
林小夕抱着笔记本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陈谎从后面走过来,蹲在小孩面前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说:“小宝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小宝,你想让妈妈知道这些,是吗?”
小宝点头。
陈谎说:
“好,我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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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小宝的妈妈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小宝“写”的——其实是陈谎代笔,但内容是小宝一句一句说的。
【妈妈:
我是小宝。我挺好的。这件棉袄穿久了,有点旧,但我不冷。
你别再烧纸了。那些钱,给爸爸买点好吃的。他太瘦了。
我有时候会来看你们,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。你笑的时候,我也笑。你哭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陪着。
你别担心我。我找到地方了,有人陪我说话。
谢谢妈妈每年都记得我。
小宝】
小宝的妈妈捧着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叠好,放在枕头下面,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看。
小宝站在窗外,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转身,飘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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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仓库门口。
陈谎坐在那儿,看着月亮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小宝那封信,写得好。”她说。
陈谎点点头:
“是他自己说的。我就是记下来。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你帮了他一个大忙。”
陈谎摇摇头:
“不是帮忙。是他自己帮自己。”
他看着月亮:
“他只是想让妈妈知道,他好好的。”
苏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你知道吗,你做的这些事,其实很简单。”
陈谎看她:“简单?”
苏真点头:
“就是让那些鬼,把想说的话说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,以前没人做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一暖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但很软。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月亮。
仓库里,故事角那边还亮着暖黄色的灯。
阿花她们围坐在一起,听一个新来的鬼讲故事。
笑声、哭声、说话声,混在一起,飘出仓库。
陈谎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想做的事。
让那些藏了很久的鬼,终于能说出想说的话。
然后笑着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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