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陈谎正在仓库里跟秦广仁商量档案系统升级的事,抬头看见她飘进来,心里一动。
她的表情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六十年积压的沉重,而是……轻了。
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。
她飘到陈谎面前,站定:
“陈老师,我想好了。”
陈谎放下手里的文件,认真地看着她:
“您说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想去投胎。”
陈谎心里有点复杂,但更多的是为她高兴。
“您不想再看孙子了?”他问。
老太太摇摇头:
“看了一辈子了。他长大了,上学了,有自己的朋友了。我放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而且……”
她笑了,那种很久没见过的、真正的笑:
“他离得不远。就隔两条街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谁——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长得跟她老伴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“您想好了?”他问。
老太太点点头:
“想好了。六十年了,第一次这么想好了。”
她看着陈谎:
“陈老师,谢谢您。不是谢您帮我查到他,是谢您让我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走了就没了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继续说:
“我守了六十年孙子,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他也在。隔两条街,也在。”
她笑了:
“这就够了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
“那您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老太太朝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飘。
飘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陈老师,您也要好好的。”
陈谎点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,然后飘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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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故事角。
暖黄色的灯亮着,几个鬼围坐在一起。
小学老师坐在沙发上,旁边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老太太常坐的地方。
她看着那个空位,有点出神。
年轻姑娘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:
“想她了?”
小学老师点点头:
“她每天都来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突然没了,有点不习惯。”
年轻姑娘说:
“她去找她老伴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小学老师笑了:
“我知道。就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年轻姑娘懂了。
就是舍不得。
小宝从旁边探出头:
“奶奶走了,我以后少一个人讲故事了。”
小女孩跟在他后面,小声说:
“我也少一个人听故事了。”
几个鬼都沉默了。
阿花飘过来,在她们旁边坐下:
“舍不得是正常的。但人家是去投胎,是好事。”
她看着那个空位:
“咱们这儿,本来就是送人的地方。送走一个,是好事。”
小学老师点点头:
“我知道。就是得缓缓。”
阿花笑了:
“那就缓缓。缓缓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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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仓库门口。
陈谎坐在那儿,看着月亮。
苏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太太走了?”她问。
陈谎点点头:
“走了。投胎去了。”
苏真看着他: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陈谎想了想:
“不是不高兴。是有点……说不清。”
他看着月亮:
“她走的时候说,谢谢我让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走了就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听了,心里又暖又酸。”
苏真靠在他肩上:
“那是你帮了她。”
陈谎摇摇头:
“不是我帮的。是她自己想通的。”
苏真说:
“但没你,她想不通。”
陈谎沉默了一下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但很软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陈谎突然问:
“苏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以后也会这样吗?”
苏真问:“什么样?”
陈谎说:
“有一天,我也得走。走了之后,会不会也有人这样舍不得?”
苏真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会。”
陈谎看着她。
苏真继续说:
“阿花会舍不得,阿红阿闷会舍不得,小白会舍不得,秦师爷会舍不得,程将军和白先生会舍不得,小宝他们会舍不得,林小夕会舍不得,刘能会舍不得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我也会舍不得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握紧她的手: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手牵着手,看着月亮。
仓库里,故事角的灯还亮着。
小学老师还在那儿坐着,看着那个空位。
阿花在旁边陪着她。
年轻姑娘和小宝他们围坐在一起,小声说着什么。
陈谎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想起老太太最后那句话——
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走了就没了。
他想,她说得对。
那些被送走的鬼,那些留下的鬼,那些故事,那些笑声,那些舍不得。
都不会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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