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出租屋。
七个鬼挤在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,有的坐着,有的飘着,有的挂在墙上——老黑喜欢挂墙,说是躺着舒服。
陈谎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着面前这群“员工”,心里有点感慨。
一周前,她们还是来求他帮忙的客户。
一周后,她们成了他的团队。
阿花第一个开口:“陈老师,您说的‘官方认可’是什么意思?”
陈谎放下茶杯,清了清嗓子:
“今天我去异常局,见了局长。”
七个鬼的表情同时变了。
阿红皱眉:“异常局?就是抓鬼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
老黑从墙上坐起来,脸色阴沉:“他们找你干什么?抓你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陈谎笑了笑,“他们找我合作。”
他把那份【人鬼共治试点项目】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。
讲完,屋里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阿花开口: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是官方认可的鬼了?”
“准确说,是‘暂不处理’。”陈谎说,“但意思差不多——只要你们不惹事,他们就不会动你们。”
小白小声问:“那……要是惹事了呢?”
陈谎看她一眼:“那就连我一起抓。”
小白赶紧摆手:“我不惹事我不惹事!我就是问问!”
阿红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现在是异常局的编外人员?”
“对。”
“有工资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够换扇新门。”
阿红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那还行。”
老黑从墙上飘下来,站到陈谎面前,盯着他看了三秒:
“你为什么要答应?”
陈谎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老黑顿了顿,“你跟那些官面上的人合作,图什么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认真:
“图你们能活得久一点。”
老黑愣住了。
“你们现在干的这些事——拍视频、做直播、开课程——都是在阳间刷存在感。”陈谎说,“存在感刷得越多,就越容易被官方盯上。今天是我陪你们,明天呢?万一哪天我不在,你们被异常局堵住了,怎么办?”
七个鬼沉默了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陈谎拍拍手,“你们在官方挂了号,只要不作死,就不会死。这叫啥?这叫买保险。”
阿闷小声问:“保险是什么?”
阿花替她答:“就是保平安的。”
阿闷点点头,虽然没太懂。
老黑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拍了拍陈谎的肩膀:
“谢谢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。
老黑这五百年,估计没跟谁说过这两个字。
他刚想说点什么,手机响了。
是苏真。
【任务来了。东城区,老粮仓,有人报警说闹鬼。去看看。】
陈谎回:
【我一个人?】
苏真:
【我也去。门口等你。】
陈谎收起手机,站起来:
“来活儿了。”
七个鬼齐刷刷看着他。
“异常局第一个任务,东城区老粮仓,有人报警说闹鬼。”陈谎一边穿外套一边说,“我去看看情况。”
阿红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谎摆摆手:“不用,你们该干嘛干嘛。苏真跟我一起。”
阿红愣了一下:“那个踹门的?”
“对,她现在是我的对接人。”
阿红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你小心点,她看着就不好惹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“放心,我专惹不好惹的。”
---
陈谎下楼的时候,苏真已经等在门口。
她今天换了作战服——黑色紧身衣,外面套着战术背心,腰上别着桃木剑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装备,头发扎成高马尾,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陈谎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是去抓鬼还是去打仗?”
苏真面无表情:“两者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陈谎说,“抓鬼靠脑子,打仗靠蛮力。”
苏真瞪他一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“没什么,夸你装备齐全。”
苏真懒得跟他贫,转身就走:“跟上。”
两人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。苏真开车,陈谎坐副驾。
车子发动,往东城区开去。
路上,陈谎问:“什么情况?”
苏真盯着前方,语气平淡:
“老粮仓,八十年代的建筑,废弃十几年了。最近有开发商想拆了建小区,结果施工队进去第二天就停工了——工人说看见有影子在粮仓里飘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还有。”苏真顿了顿,“昨天夜里,守夜的老头被吓晕了。醒来说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,站在粮仓顶上,朝他招手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开始转:
“灰衣服的女人……有身份信息吗?”
“查了。”苏真说,“那地方以前死过人。三十年前,有个女的在粮仓里上吊了,据说是因为粮食被偷,她负不起责任。从那以后,就有人说粮仓闹鬼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苏真看了他一眼: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明白这鬼是什么类型的了。”陈谎说,“负责任的。”
苏真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
“负责任的鬼。”陈谎重复了一遍,“因为工作失误导致严重后果,自责死的。这种鬼最难缠,因为她不是想害人,是想弥补——但又不知道怎么弥补,只能一遍遍重复死前的行为。”
苏真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“你这套理论,哪儿学的?”
“客户教的。”陈谎笑了笑,“阿花跟我讲过,她刚死那会儿,天天在宫里飘,就想着当年要是多吃一顿就好了——其实根本不是饿,是遗憾。”
苏真没说话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,前面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。月光下,那座老粮仓像个蹲着的巨人,黑黢黢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苏真把车停在路边,拔了钥匙:
“到了。”
两人下车,往粮仓走去。
走到门口,陈谎突然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刷刷刷写了一行字。
苏真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
【心理咨询室——免费倾听,随到随聊】
“……你干嘛?”
陈谎把纸贴到粮仓的门上,拍了拍手:
“职业病。见客户之前,先亮招牌。”
苏真深吸一口气,推开粮仓的门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苏真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手电筒,打开,光束刺破黑暗。粮仓很大,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麻袋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陈谎跟在她后面,一边走一边四处看。
走到粮仓中央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:
“等等。”
苏真回头:“怎么了?”
陈谎没说话,抬头往上看。
苏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粮仓的横梁上,吊着一个女人。
灰衣服,长发,脸被遮住了,整个人就那么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苏真手已经按在桃木剑上。
但陈谎抬手拦住她,朝着上面喊了一句:
“您好,请问您是这里的主人吗?”
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。
那个女人没动。
陈谎继续喊:“我叫陈谎,是做鬼生规划的。刚才在门口贴了张纸,您看见了吗?”
还是没动。
苏真小声说:“她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个女人突然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头发向两边散开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——三十多岁的样子,眼睛很大,但空洞洞的,没有焦点。
她看着陈谎,开口了:
“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陈谎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温和:
“我是来帮您的。”
女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诡异得很,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:
“帮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谎说,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她大概没想到,这个人类会这么说。
“我叫……王秀英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,我在这儿的粮站工作。那天晚上,我值班,粮仓进了贼,丢了一吨粮食。我负不起责任,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白了。
陈谎点点头,语气平静:
“所以您这三十年,一直在重复那天晚上的事?”
王秀英沉默了。
“您是想抓住那个贼,对吗?”陈谎问,“想证明不是您的错,想找回那些粮食,想……让自己解脱?”
王秀英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苏真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桃木剑有点多余。
陈谎往前走了一步,离王秀英只有两三米远了:
“王姐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如果现在那个贼站在你面前,你想对他说什么?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三十年,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想问他,为什么要偷?知不知道那是我全部的责任?知不知道我因为这批粮食,丢了命?”
陈谎点点头,又问:
“那如果他说,他当时也是没办法,家里老人生病,没钱买药,只能偷粮食去卖——你会怎么回答?”
王秀英彻底愣住了。
她飘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从阴冷变成了茫然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陈谎叹了口气,语气放得更软:
“王姐,我不是来替那个贼说话的。我只是想让你想一个问题——这三十年,你困在这儿,一遍遍重复那天晚上的事,那个贼知道吗?”
王秀英摇头。
“他因为偷粮食遭报应了吗?”
王秀英又摇头。
“那你困在这儿,到底是为了惩罚他,还是为了惩罚自己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王秀英心里。
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,像是痛苦,又像是解脱。
苏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被陈谎抬手拦住。
“让她哭出来。”他小声说。
话音刚落,王秀英突然发出一声低吼——不是愤怒,是悲伤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三十年的委屈、自责、不甘,全化成眼泪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落到地上的时候,那些眼泪变成了透明的光点,慢慢消散在空气里。
陈谎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。
苏真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王秀英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抬起头,脸上的阴冷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谎笑了笑:“不客气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又问:“我现在……该怎么办?”
陈谎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——那是他让阿花帮忙印的,上面写着“鬼生规划咨询室”和一串手机号。
他递给王秀英:
“明天打我电话,我给你安排个活儿。”
王秀英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:
“好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不是消失,是……放松了。
陈谎看着她,点点头:
“去吧。明天见。”
王秀英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黑暗中。
粮仓里恢复了安静。
苏真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陈谎转过身,看着她:“发什么呆?走了。”
苏真回过神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问:
“她人呢?”
“回她该回的地方了。”陈谎说,“但不是魂飞魄散,是暂时休息。明天她会来找我。”
苏真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:
“因为她刚才说‘谢谢’的时候,眼里有光了。”
苏真沉默了。
走出粮仓,月光洒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苏真忽然开口:
“你刚才那些话……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陈谎看着她:
“你是用真实之眼问的,还是用自己问的?”
苏真愣了一下。
陈谎笑了:
“如果是用真实之眼,那我告诉你——句句是真。如果是用你自己问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她:
“那你得先告诉我,你自己想不想信。”
说完,他大步往车的方向走去。
苏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让她哭出来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办到的。
但刚才那一刻,她站在旁边,亲眼看着一个困了三十年的鬼,因为几句话,就……解脱了。
她忽然有点明白,局长为什么愿意跟他合作了。
“喂!”她喊了一声。
陈谎回头:“怎么了?”
苏真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
“……你那张名片,给我一张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怎么,你也想咨询?”
苏真瞪他一眼:“少废话。”
陈流浪心眼里都是笑,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她。
苏真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折好,收进口袋。
两人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,往回去的路开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苏真突然说:
“刚才那件事……我会写进报告里。”
陈谎点点头:“行。”
“但我会写‘经谈判,鬼怪主动退散’。”
陈谎看她一眼:“为什么?”
苏真没看他,盯着前方的路:
“因为写‘被几句话聊哭的’,太丢人了。”
陈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声在车里回荡。
苏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忍住了。
窗外,月光追着车子,一路向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