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走廊崩塌的时候，萤感觉自己被扔进了虚空。
没有上下，没有左右，没有前后。只有无尽的黑。
岚不在身边。沈舒也不在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站在虚空里，手里握着那枚九枚合一的钱币。
前面有一点光。
很暗，很远，像一颗快熄灭的星。
她往那道光走去。
走了很久，久到感觉不到时间。脚下没有实感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，只有那一点光在前面引路。
那道光越来越近。终于，她看清了——是一个人。
佝偻着背，坐在虚空里，脸藏在阴影中。
第一个忘者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和糖人老头很像，但又不是。皱纹更深，眼神更空洞，暗红色的菱形瞳孔，和归晚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萤，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，像很久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萤站在他面前，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她手里的钱币。
“九枚合一了。”
萤低头看。钱币背面的眼睛，正盯着她。
“你知道这枚钱币是什么吗？”老人问。
萤摇头。
“是你母亲的心。”他说，“她把心切成了九片，放在每一层。你集齐了，她就能活过来。”
萤的手一抖。
“那……那她现在？”
“在门后面。”老人指了指身后。
萤这才发现，老人身后有一扇门。灰白色的，和之前那扇归墟之门一模一样。
但门上没有脸，只有一个字：
“母”
那个字是暗红色的，一笔一画，像用血写的。
老人看着她。
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第一：用九枚钱币打开这扇门，进去找到你母亲的完整记忆。她会活过来，但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——替你母亲守门。”
“第二：用九枚钱币封印这扇门。所有的记忆碎片都会消散，阿衡、小七、沈音、归晚、我——都会彻底消失。但你们可以离开。”
他看着萤，眼神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选哪个？”
萤握着钱币，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阿衡，想起他等了五十年，就为见她一面。想起他消失前说的“谢谢你还记得我”。
她想起小七，想起那张糖纸，想起她写的“阿衡，我等你”。想起她消失前的笑容。
她想起豆子，想起那个齿痕，想起他说“这样我妈就能认出我了”。想起他眼睛里终于亮起的泪光。
她想起沈音，想起她走进归墟之门前的回头，想起她说“你记得我吗”。想起她最后说的“谢谢你记得我”。
她想起归晚，想起每一个碎片——第一个等了一百年的，第三个哭着等她的，第八个看着她一点点忘记自己的，还有那个完整的、最后抱住她的。
她想起母亲，想起时间走廊里那三百年的等待，想起她最后说的“好好活着”。
她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选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风吹过草尖。
“姐姐。”
萤猛地回头。
归晚站在那儿。
不是碎片，是完整的归晚。穿着灰扑扑的小裙子，乱糟糟的头发，暗红色的菱形眼睛，亮亮地看着她。
她不再是半透明的，是实心的，像活人一样。
“归晚……”
归晚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姐姐，你别选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——是真正的笑，开心的笑，像终于等到了一颗糖。
“因为我已经等到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萤的脸。手是暖的，有温度的。
“你叫了我很多次姐姐。够了。”
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可我还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？”归晚歪了歪头，“想让我活过来？我本来就是死的。死了三百年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。
“他也一样。我们都是死的。能等到你来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她看着萤，眼睛里有一点心疼。
“姐姐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岚哥哥还在等你。沈舒也在等你。你们要好好活着。”
萤摇头。
“可是……”
归晚伸手，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，“选第二个。”
萤看着她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归晚笑了，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那个拥抱很轻，很短，但很暖。
然后她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她开始变淡。
萤伸手想抓住她，但手穿过半透明的身体。
归晚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忘了我。”
她消失了。
虚空中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光点。那光点飘到萤面前，轻轻落在她手心里。
是一颗糖。红色的玻璃纸包着，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萤握紧那颗糖，站在原地，手还伸着，但什么都抓不到。
身后，老人的声音传来。
“选吧。”
萤擦干眼泪，转过身。
她看着那扇门，看着门上那个“母”字。
又看看手里的钱币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老人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糖人老头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钱币。
“把它放在门上。”
萤走过去，把九枚钱币按在门上。
钱币开始发光。
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亮得刺眼。
然后“啪”的一声——
碎了。
碎成粉末，飘散在虚空中。
门上的“母”字，开始变淡。一点一点，像被擦掉。
老人的身影也开始变淡。
他看着萤，眼神里满是释然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三百年了，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他消失了。
虚空中，只剩萤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四周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远处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。
“萤……”
是母亲。
“萤，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是第二个声音。
“姐姐……”
是归晚。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是无数个声音。
阿衡的，小七的，豆子的，沈音的，糖人老头的，第一个忘者的……
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但每一个，都在说谢谢。
萤闭上眼睛，让眼泪流了个够。
等她再睁开的时候，面前出现了一道门。
木头的，很旧，门板上爬满了裂纹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后面，是光。
她迈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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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：三仙岛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