舢板在雾里漂了五日。
岚记不清最后一次喝淡水是什么时候。只记得萤的嘴唇从干裂到发白,又从发白到失去颜色,像两片枯了的纸贴在牙床上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偶尔抽搐一下,像做了噩梦。
阿衡的钥匙还贴在他胸口。铁锈味混着汗渍,硌在皮肤上,不疼,但时刻提醒他——他还活着,他妹妹也还活着。
第四日夜里,萤烧起来了。
不是发烧,是真正的烫。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烫得他往后一缩。她闭着眼,嘴里喃喃着什么,凑近了才听清:
“姐姐……别推我……水好冷……”
岚抱紧她,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萤体内有东西——从慈萱园开始就有了,葛蕴女儿的那一半“残留”。阿衡说过,那东西会醒。但他没想到是现在。
第五日清晨,雾散了。
不是慢慢散开,像被人一把掀开的薄纱。阳光突然刺下来,刺得岚睁不开眼。等他适应了光,看见远处出现三道黑影——
三座山峰。
笔直地插入云层,像三根巨大的手指从海里长出来。山腰有光,惨白色的,星星点点,像祭坟时烧尽的纸钱灰烬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。
岚摇醒萤。
她睁开眼,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。岚注意到她眼底那丝暗红——还在,比之前淡了些,但还在。她哑着嗓子说:“哥……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岛上。”她盯着那三座山峰,“有很多人……在等什么。”
舢板撞上沙滩时,岚的腿已经站不稳了。他背着萤涉水上岸,海水没过小腿,冰得刺骨。踩上干燥的沙地时,他双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萤从他背上滑下来,蹲在他身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。
岚喘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座岛。三座山峰呈品字形排列,南边那座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建筑——灰黑色的屋顶,像庙,又像祠堂。山腰那些惨白的火光在白天看不见了,但岚知道它们还在。
沙滩上没有脚印。
不是被海浪冲平的那种没有,是从来没人踩过的那种没有——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
“那边有人。”
萤的声音很轻,指向沙滩尽头的礁石堆。
岚眯着眼看过去。礁石后面蹲着一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岚把萤护在身后,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个女人。二十出头,穿着脏兮兮的灰布衫,头发乱糟糟地披着。她蹲在礁石后面,盯着沙滩上的一滩东西看。
那滩东西是一只死去的海鸟。已经烂了大半,露出白骨,爬满蛆虫。
女人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。
岚看清了她的脸——很年轻,眼睛很大,但眼神不对。那是一种介于警惕和涣散之间的眼神,像受过惊吓的人。她手里攥着一根钢管,一头磨尖了,沾着黑色的东西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“船翻了。”岚把萤挡得更严实,“漂过来的。”
女人盯着他们看了很久,目光在萤脸上停得最久。然后她慢慢放下钢管,指了指那滩鸟尸。
“昨天它还在飞。”她说,“今天就这样了。明天……会轮到谁?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。岚这才发现她穿着一双布鞋,鞋底磨得快透了,露出脚趾。
“我叫沈音。”她说,“医学院的。船翻了,漂了四天。”
“医学院?”岚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就是学医的。”沈音指了指自己,“看病的那种。你们呢?”
岚犹豫了一下:“岚。我妹妹萤。”
沈音点点头,转身往岛内走:“跟我来。白天安全,晚上……别待在外头。”
岚拉着萤跟上。走出几步,萤忽然轻声说:
“这个姐姐身上……有消毒水的味道。”
岚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医院里那种干净的味道。”萤吸了吸鼻子,“还有别的……很淡,像血,又不像。”
走在前面的沈音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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岛上的路是青石板铺的,很旧,缝隙里长满枯草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,偶尔能看见倒塌的石像——人脸兽身,面目狰狞,大半埋在土里。
沈音边走边说。
她比他们早到三天。第一天躲在沙滩上,不敢动。第二天饿得受不了,往岛内走,发现那三座山脚下都有建筑。南边是祠堂,西边是阁楼,东边是石屋——都没人,但都点着灯。
“灯是白天灭、晚上亮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谁点的。从没看见过人。”
第三天夜里,她听见声音。
“是我室友的声音。”沈音说这话时没回头,声音很平,“她叫我名字,说‘沈音,救救我’……我室友两个月前就死了。解剖课,她晕血,我没扶住。后脑勺撞在桌角上。”
萤握紧了岚的手。
沈音终于回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求助,不是恐惧,更像确认什么。
“你们不信,是吧?我也不信。”她继续往前走,“但我确实听见了。昨晚又听见了。今晚……可能还会听见。”
日落前,他们到了南峰祠堂。
祠堂不大,灰砖黑瓦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门口蹲着两只石兽,眼睛被磨平了,像两个黑洞。
旁边有一间柴房,门锁断了,里面堆着干草和破木箱。沈音推开柴房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但比外面安全——至少四面有墙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她说,“我去找点吃的。”
她走后,岚把干草铺平,让萤躺下。萤的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亮了些。她盯着屋顶,忽然说:
“哥,她说的那个室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
岚动作停了。
萤转过头看他,瞳孔深处的暗红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,但岚知道它在那儿。
“是那个人……自己撞上去的。”萤的声音很轻,“她没说完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,把干草盖在她身上:“睡吧。晚上我守着。”
萤闭上眼。
但她睡不安稳,每隔一会儿就抽搐一下,嘴唇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天彻底黑了。
岚从柴房门缝往外看。祠堂的门还是虚掩着,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没有声音,没有人影,什么都没有。
沈音还没回来。
岚正想出去找,忽然听见——
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。整齐的、缓慢的、像排练过无数遍的脚步声。
从岛内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岚屏住呼吸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排人影正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。
他们穿着各种衣服——有长衫,有短褂,有旗袍,有学生装——但步伐一模一样,像提线木偶。他们低着头,看不清脸,朝着祠堂的方向走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岚数到二十几,没数下去。
他们走到祠堂门口,停下来。
第一个人抬起头。
岚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是个老人,皱纹很深,眼睛闭着。但就在岚看他的瞬间,他的眼睛突然睁开,直直地看向柴房的方向。
岚立刻缩回头。
心跳得厉害。
过了很久,他再往外看时,那些人已经不见了。祠堂的门还是虚掩着,但烛光灭了。青石板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。
脚步声也没了。
岚正要松口气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
沈音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几个野果,表情平静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他们每晚都来。只要不出声,就没事。”
岚盯着她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找吃的。”她把野果塞给他,“吃了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岚接过野果,没吃。他看着沈音走到柴房角落,靠着墙坐下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
“你妹妹说的没错。”
岚没说话。
“林晓——我那个室友——她不是意外。”沈音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她是故意的。她故意往后倒,故意撞在桌角上。她死之前看着我,笑了。”
柴房里一片死寂。
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。”沈音说,“但我知道——她不会放过我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岚。
“你妹妹眼睛里有东西。我看得见。”她说,“那不是她自己的。”
岚把萤挡在身后,没说话。
沈音又闭上眼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……有你们受的。”
窗外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。
祠堂的方向,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钟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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