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也许是后半夜。也许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。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柴房的门缝,看着外面那一小块青石板路,看着月光从惨白变成暗红,再从暗红变回惨白。
后来眼皮实在撑不住了。
醒来时,萤还蜷在他身边,呼吸很浅。沈音坐在柴房角落,背靠着墙,眼睛睁着,盯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。
“你没睡?”岚压低声音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音没动,“这里晚上太吵。”
岚侧耳听。柴房外面很静,连虫鸣都没有。但他知道沈音说的“吵”是什么——那种压在耳膜上的、若有若无的嗡鸣声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像风吹过空房子的回音。
“几时了?”岚问。
沈音看了一眼门缝透进来的光:“快子时了。”
子时。
岚心头一紧。他想起昨天傍晚那个声音——“今晚子时,第一场点名开始。”
他正要开口问,远处传来一声钟响。
铛——
很沉,很闷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萤猛地睁开眼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柴房的门,瞳孔深处的暗红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,但岚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外面有东西。
铛——第二声。
沈音站了起来,手里攥紧那根磨尖的钢管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铛——第三声。
岚凑到门缝边。
祠堂的门开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的,是自己开的。两扇门板缓缓向内打开,露出里面的景象——
白蜡烛。密密麻麻的白蜡烛,从门口一直排到深处,烛光在夜风里摇晃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烛光照亮了一尊石像。
三头六臂,面目狰狞,每张脸上都有三只眼睛。最中间那张脸的额头上,第三只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燃着一簇惨白的火苗。
石像前站着五个人。
他们穿着各色衣服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岚认出其中一个——是昨天在灌木丛里看见的那个穿破烂校服的女孩,李小曼。
五个人都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祠堂门口的青石板路上,还站着几十个人。那些人岚昨晚见过——排着队走进祠堂的那批人。他们现在站在门外,面朝祠堂,同样一动不动。
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蜡烛噼啪炸响的声音。
铛——第四声。
石像中间那张脸的嘴张开了。
不是真的嘴张开,是石头的嘴张开了。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第一个人动了。
是个穿长衫的老人,头发花白,背佝偻着。他慢慢走向石像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走到石像前,他跪下。
然后他张开嘴。
岚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涌出来——灰白色的、雾状的、像烟一样的东西。那东西从喉咙深处涌出,飘向石像张开的嘴。
老人的身体开始干瘪。
皮肤收紧,贴在骨头上。眼窝深陷,嘴唇消失,露出牙齿。头发一撮一撮地脱落,落在青石板地上,没有声音。
三秒。也许只有三秒。
那个老人就变成了一具干尸。
干尸还保持着跪姿,一动不动。石像的嘴闭上了。
剩下的四个人,同时抬起头。
岚看见他们的脸——没有表情。不是麻木,不是恐惧,是没有。像四张白纸。
他们转身,朝祠堂外走去。步伐整齐,机械,像提线木偶。
走出祠堂门时,那几十个站着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。四个人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祠堂的门缓缓关上。
烛光消失了。
青石板路恢复黑暗。
月光照下来,惨白惨白的。
岚缩回门后,后背全是冷汗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握紧拳头也停不下来。
“每晚都是这样。”沈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平,像在说天气,“被点到的人进去,变成干尸。剩下的人出来,第二天继续活着。”
岚回头看她:“你见过多少次了?”
“三次。”沈音说,“第一次是一个人,第二次是两个,第三次是三个。今晚是五个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规律不明。有时候是老人,有时候是年轻人。有时候是刚来的,有时候是待了很久的。没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。”
萤忽然开口:“不是五个。”
岚看向她。
萤的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声音很轻,很飘,像梦呓:
“进去的是五个。出来的……只有四个。”
岚一愣,再次凑到门缝边往外看。
月光下的青石板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数了——刚才从祠堂走出来的,确实是四个人。但进去的是五个。
那第五个人呢?
他想起那个干尸还跪在石像前。
“那个人……留在里面了。”沈音说,“叫‘升仙’。他们说,被石像收走的人,就成仙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岚问。
沈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我见过那些出来的人。第二天,他们还会出现,照常走路,照常说话,照常活着。只是……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像……被什么填满了。”沈音握紧钢管,“我看过一次就不敢再看。”
柴房里陷入沉默。
过了很久,萤忽然说:“石像里面,有很多孩子的声音。”
岚看向她。
萤的脸还是埋在阴影里,但声音在发抖:“他们在哭。一直在哭。那个老人进去之后,哭声……多了几个。”
岚走过去,把她抱进怀里。萤的身体很凉,像一块冰。
“别听。”岚说。
萤靠在他胸口,没有再说话。但岚知道她还在听——她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东西,这是她的“无垢之身”,也是她的诅咒。
沈音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暗红色。
这一夜再没有人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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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雾散了。
阳光从柴房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干草上,暖得有些不真实。岚睁开眼,发现萤还在怀里,睡着了。沈音靠着墙,闭着眼,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。
岚轻轻松开萤,坐起来。
他的左手腕有点痒。
他撩起袖子——
一道红痕。
细如发丝,从掌根向手肘方向延伸约一寸,颜色很浅,像不小心沾了朱砂。他用指腹轻触——不疼,但皮肤下面传来微弱的脉动,一下,两下,节奏与心跳不同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来了。
岚盯着那道红痕,大脑一片空白。
九日镇。业痕。九道满,人就没了。
但那是九日镇的事。这里不是九日镇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你也有?”
沈音的声音突然响起。岚抬头,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正盯着他的手腕。
她走过来,拉起自己的左袖。
手腕上,三道红痕并排,颜色深浅不一。最浅的一道是昨晚刚出现的。
“这是业痕。”沈音说,“我从九日镇带来的。我以为离开那里就会消失。但它还在。而且每天多一道。”
她放下袖子,看着岚:
“你从九日镇来?”
岚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九道满,人就没了。”沈音的声音很平,“我已经三道了。你呢?”
岚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新鲜的红痕。
“一道。”
“那你还有八天。”沈音转身走回墙角,“好好珍惜。”
岚盯着她的背影:“你知道怎么破解?”
沈音没回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这里比九日镇更可怕——九日镇的业痕,至少只是九日镇的东西。但这里的业痕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这里的业痕,会传染。”
岚愣住了。
沈音回过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:
“那些被点名的人,手腕上都有业痕。那些变成干尸的人,手腕上也有。那些走出祠堂的人,第二天手腕上会多一道。但最可怕的是——”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从来没在三仙岛被点名过。但我的业痕,每天还在增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音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九日镇的业痕,和三仙岛的业痕,是同一种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从九日镇来,你身上的业痕也会在这里继续长。不管你逃到哪里,只要没破局,它就会一直长下去。”
岚握紧拳头。
手腕上那道细如发丝的痕迹,此刻痒得更厉害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柴房门被推开,阳光涌进来。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
“新来的?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苍老。
那人走进柴房。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这里其他的人。
“我叫陈伯。”他说,“在这岛上待了三十七天了。”
三十七天?岚一惊。沈音说过,这里的人最多活不过九天。
陈伯看出他的疑惑,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:
“我运气好。一直没被点名。但我知道——快了。”
他抬起左手,撩起袖子。
手腕上,密密麻麻全是红痕。
不是九道,是数不清的道。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,挤在一起,像一条条蠕动的红线虫。
岚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伯放下袖子,看着他:
“你们昨晚看见点名了?”
岚点头。
“那你们应该知道——今晚,还会继续。”陈伯说,“每天的人数都在增加。今天是五个,明天可能就是六个、七个。总有一天,会轮到我们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岚:
“你想活吗?”
岚没说话。
陈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岚。
是一张纸。
泛黄,卷边,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渍迹。纸被折叠过很多次,折痕处已经磨损发毛。
岚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三仙岛非终站,归墟方是归处。欲破归墟,需三枚古钱币合钥。”
落款——
“周砚书”
岚的手僵住了。
周砚书——九日镇那个写了八年遗言的人,死在井边的那个人。他的遗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你认识他?”陈伯问。
岚抬起头,看见陈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。
陈伯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惊喜,而是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转告后来者——他在东峰石阁等你。”
岚正要开口问,陈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岚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陈伯的影子,没有动。
人往前走,影子却留在原地,像粘在地上的一滩墨。
岚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影子已经跟着陈伯走出去了。
“哥。”
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岚回头,看见萤已经醒了,正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萤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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