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雾散尽。
岚从柴房门缝往外看——青石板路空荡荡的,昨晚那些列队的人影一个都不剩。只有祠堂的门虚掩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音站在他身后,也在看外面。
“白天他们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只有晚上。”
岚回头看了一眼萤。萤还蜷在干草堆里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瞳孔深处那道暗红还在。她醒着,盯着屋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东峰石阁。”岚说,“那个陈伯说的——周砚书在等我们。”
沈音沉默了几秒: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岚说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周砚书是我在九日镇认识的。他死了。但他的遗言出现在这里。如果不去看看,我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沈音没再说话,拿起那根磨尖的钢管,走到门口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黑前得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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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峰在三座山峰里最高。
石阶从山脚就开始,一级一级往上延伸,隐没在雾气里。每级台阶都很窄,只够放半只脚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,偶尔能看见倒塌的石像——人脸兽身,和祠堂门口那两只一模一样。
岚背着萤往上爬。
萤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但她不说话,只是把头靠在岚肩上,偶尔动一下,像在听什么。
爬了大概半个时辰,沈音停下来,回头看他:“换我背一会儿。”
岚想拒绝,但沈音已经走过来,把萤接过去。萤靠在她背上,闭上眼,小声说:“姐姐身上……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医院的味道。”萤说,“干净的,好闻的。”
沈音没接话,继续往上走。
岚跟在后面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那个室友——林晓——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
沈音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我是问——她死之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
沈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:
“她说——‘你会记得我吗?’”
岚愣住了。
沈音继续往上走,声音很平:“我说会。她说——‘那就好。’然后就死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沈音说,“但后来我发现,我记不清她的脸了。她长什么样子,穿什么衣服,说话什么声音——全忘了。只记得那句话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岚一眼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岚摇头。
“最可怕的是——我连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,都不确定。”沈音说,“也许是我自己编的。也许她根本没说话。也许她死的时候,我在旁边什么都没做,就看着她死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往上爬。
岚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这座岛还难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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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爬了半个时辰,石阶终于到头了。
眼前是一座石阁。
灰砖黑瓦,三层高,孤零零地立在山顶。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,浓得像化不开的奶。
石阁的门虚掩着,门板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东峰阁”
沈音把萤放下来,握紧钢管:“我先进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岚背着萤跟在后面。
石阁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张石桌,一把石椅。桌上放着一本簿子,簿子旁边搁着一支毛笔,笔尖已经干枯开裂,像很久没人用过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,连窗户都没有。只有四面的石壁,和头顶的阁楼。
沈音走到石桌前,翻开簿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。
岚凑过去看。
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用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发黄发褐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。名字后面跟着日期,有的画着红圈,有的画着黑叉。
沈音翻到第一页。
最早的日期是——三百年前。
“光绪年间?”沈音皱眉,“不对,光绪没那么早……这是明末?”
岚没说话,继续往后翻。
一页一页,一年一年。每一年都有一批名字,每批七八个到十几个不等。有的年份红圈多,有的年份黑叉多。
沈音喃喃:“三百年来,每年都有人来……每年都有人死……”
岚翻到倒数第二页。
他看见了熟悉的字迹——
“周砚书民国三年八月十五殁”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墨迹已经磨得看不清:
“三仙岛非终站,归墟方是归处。欲破归墟,需三枚古钱币合钥。”
岚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砚书——他真的来过这里。
他死在三仙岛。
那他留在九日镇的遗言,是什么时候写的?他来三仙岛之前,还是之后?
岚继续往前翻。
他想找到更多线索。
翻到第三页时,他看见了一些画着铜钱记号的名字。
一共三处。
第一处,三百年前那一批,第一个名字旁边画着一枚铜钱。那个人叫“宋归墟”——名字下面写着“三仙之首,成仙”。
第二处,周砚书那一批,周砚书名字旁边也画着一枚铜钱。
第三处,倒数第五页,一个姓茅的人旁边画着铜钱。那人叫“茅三术”,日期是三十年前。
三枚钱币。
岚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钱币——母亲给的那枚。它和簿子上的铜钱记号一模一样。
周砚书那枚呢?茅三那枚呢?
他想起九日镇的茅三——那个道士,后来死在渔村,托堂妹带话。他的钱币应该在那堂妹手里。
那第三枚——三百年前那个“宋归墟”的——在哪?
岚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倒数第三页时,他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三年九月初一——就是昨天。
这一批有七个人。
第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住,旁边写着三个字:
“拒绝者存”
那个名字是——
“沈音”
岚抬起头,看向沈音。
沈音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我没来过这里。”她说,声音发飘,“我昨天才到岛上。我从来没来过这里。”
岚盯着她:“你确定?”
沈音没回答。她盯着簿子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,嘴唇在抖。
岚合上簿子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沈音有秘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但眼前这个——她的名字出现在三百年的名单里,出现在昨天的日期下面——这已经不是“秘密”能解释的了。
萤忽然开口:“姐。”
沈音看向她。
萤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:
“你手腕上的业痕,是昨天才出现的吗?”
沈音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三道红痕,并排,颜色深浅不一。
“第一道是三天前。”她说,“第二道两天前,第三道昨天。”
“那你来这里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萤盯着她:“四天,三道痕。那第一道痕出现的时候,你在哪?”
沈音没说话。
岚忽然明白了萤的意思。
第一道痕出现的时候,沈音还没遇见他们。她在岛上的第一天,手腕上就出现了业痕。但那一天她只是躲在沙滩上,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碰。
业痕从哪来的?
如果业痕是“九日镇的东西”,那它出现在三仙岛——是不是意味着,沈音本来就带着它来的?
那她是从九日镇来的吗?
岚正要开口问,石阁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——是整座石阁在抖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撞。
石桌上的簿子自己翻动起来,一页一页飞快地翻,最后停在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:
“新来的三位,欢迎参加升仙会。今晚子时,第一场点名开始。请于日落前抵达西峰镇魂阁,否则当场殒命。”
字迹是血红色的,还在往下淌,像刚写上去的。
震动停了。
石阁里一片死寂。
岚看向窗外——天色已经暗了。雾从海面涌上来,正一点一点吞噬山顶。
他想起那行字里的时间——日落前。现在离日落,最多一个时辰。
西峰镇魂阁。
他看向沈音。
沈音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但她已经握紧了钢管:“走吧。”
她拉开门,冲出去。
岚背着萤跟在后面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,石阶又窄又滑,岚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沈音在前面跑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萤趴在岚背上,忽然小声说: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簿子上那个名字……”她说,“不是现在的她。”
岚脚步顿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名字写在民国三年九月初一。”萤说,“但今天是九月初二。昨天的日期,写的却是今天的她。时间……是乱的。”
岚来不及细想。他只能跟着沈音往下跑。
雾越来越浓。
石阶两旁的灌木丛里,沙沙声越来越密。岚偶尔瞥见一两个模糊的人影——站着不动,盯着他们跑过的方向,走近又消失。
天快黑了。
岚看见远处山脚下,有一座阁楼。
灰砖黑瓦,三层高,和东峰石阁一模一样。但门是开着的,里面亮着惨白的火光。
西峰镇魂阁。
他们跑到门口时,太阳刚好落进海面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,阁楼里传出一个声音——
“来了?”
岚抬起头。
门内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二十来岁,脸色惨白。男的握着一把匕首,刀刃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。女的缩在他身后,死死盯着他们,眼神像受惊的动物。
他们身后的墙上,挂着三幅画像。
画像上的人,眼睛直勾勾盯着每一个进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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