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进海面的最后一刻,他们终于跑到了西峰镇魂阁。
岚的腿已经抖得快站不住。从东峰下来后,一路背着萤狂奔,雾气越来越浓,石阶越来越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沈音在前面跑得很快,头也不回,只有钢管握紧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萤趴在岚背上,忽然小声说:
“哥,后面有人跟着。”
岚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。不对……两个。”萤的声音更轻了,“但她们……不是活的。”
岚没说话,继续跑。
他想起那个叫李小曼的女孩。昨天早上还活着,昨晚走进祠堂,今晚就变成了跟着他们的东西。雾气里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模糊的人影——站着不动,盯着他们跑过的方向,走近又消失。岚不去看,只是跑。
终于,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。
灰砖黑瓦,三层高,和东峰石阁一模一样。但门是开着的,里面亮着惨白的火光。那火光不像是烛光,更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什么东西。
岚冲进门时,太阳刚好落进海面。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,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那种“咔”的一声,像锁舌扣进锁槽,又像骨头错位。
萤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音站在他旁边,握紧那根钢管,盯着屋里的两个人。
男的二十出头,穿着灰布短褂,脸上全是灰,眼眶深陷。他握着一把匕首,刀刃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——已经干了,但能看出来是血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但匕首握得很紧,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女的缩在他身后,穿一件蓝布衫,头发散乱,年纪差不多。她死死盯着岚他们,眼神像受惊的动物,嘴唇在抖,但没发出声音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不知道是哭过,还是被雾气熏的。
屋里很暗。
只有墙上点着几盏油灯,火苗很小,摇摇晃晃的,照得整个阁楼忽明忽暗。那些火苗偶尔会猛地蹿高一下,又缩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吹它们。
正对着门的墙上,挂着三幅画像。
画像上的人穿着古装,两男一女,脸色惨白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进屋的人。那种“盯”不是画的——岚走过去时,感觉那三双眼睛跟着他转。他往左走一步,眼睛就往左偏一点;他往右挪半步,眼睛就往右移半寸。
“别动。”
那个男的开口了,声音沙哑,匕首往前指了指。他的手腕在抖,抖得匕首上的光晃来晃去。
“你们是谁?”
沈音没理他,扫了一圈屋里:“还有其他人吗?”
男的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女的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像怕被人听见:“都死了。昨晚……死了三个。前天两个。只剩我们了。”
沈音盯着她:“你们来多久了?”
“五天。”女的说,“我叫阿秀,他叫大牛。我们是……是逃荒的,船翻了,漂过来的。”
岚把萤放下来,让她靠着自己。萤的脸色还好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三幅画像,瞳孔深处那道暗红又亮了一点。
“画里的人……”萤轻声说,“在动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岚握紧她的手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萤没回答。她盯着画像,嘴唇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沈音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三幅画像还是三幅画像,一动不动。
但岚注意到——沈音握钢管的手,青筋凸起来了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她问。
萤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说:“他们在说话。说……‘等很久了’。”
大牛忽然开口,声音更沙哑了:“你们不该来的。今晚……今晚是第七天。”
“第七天怎么了?”岚问。
大牛没回答。阿秀缩在他身后,小声说:“七天一轮。第一轮结束的时候,活下来的人……要去那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阿秀指了指地下。
岚低头看——阁楼的地板是木头的,很旧,缝隙里透出隐隐的光。那光不是油灯的光,是惨白色的,和祠堂石像眼睛里的光一样,和山腰那些灯火一样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阿秀说,“每七天开一次。进去的人……没出来过。”
岚正要开口问,阁楼外面传来一声钟响。
铛——
很沉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又像从每个人心里敲响的。
大牛的脸更白了。他把匕首攥紧,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着墙。
铛——第二声。
墙上的油灯同时闪了一下,火焰变成惨白色。
铛——第三声。
三幅画像的眼睛,同时亮了。
不是反光,是真正的亮——像有人在那三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,惨白惨白的,白得刺眼。
岚护住萤,盯着那三幅画。
画像上的人开始动了。
不是整个动,是眼睛在动。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,盯着他们五个——岚、萤、沈音、大牛、阿秀。那种“盯”和刚才不一样,刚才只是“跟着转”,现在是“锁定了”。
然后画像里的人走出来了。
不是“从画里走出来”,是“画消失了,人站在那里”。三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和画像里一样的古装,脸也是画像里的脸,但更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在看。水在动,它们也在动,但分不清是水在动还是它们在动。
中间那个男的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在耳朵边上说的:
“欢迎参加真话游戏。”
沈音握紧钢管,往前站了一步:“什么游戏?”
影子没理她,继续说:
“轮流说一句话,必须是真话。说假话当场殒命,说真话进入下一轮。轮次无限,直到只剩一人。”
话音刚落,阁楼中央的供桌蜡烛突然自燃。
五根白蜡烛,火苗是惨白色的,在夜风里摇晃,但就是不灭。每一根蜡烛对应一个人——岚注意到,自己面前那根的火苗,比别人的都高一点。萤面前那根,火苗微微发红。
影子退后一步,围成一个圈,把他们五个围在中间。那圈不大不小,刚好把他们困在里面。
“游戏开始。”影子说,“从左到右。”
左边第一个人是大牛。
大牛握紧匕首,盯着那些影子,嘴唇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说。”影子说。那个字像一块冰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大牛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颤:“我叫大牛,二十二岁,河北人,逃荒的。”
蜡烛没灭。火苗稳稳地烧着。
影子点了点头,转向下一个——阿秀。
阿秀缩着脖子,声音更小:“我叫阿秀,二十岁,也是逃荒的,和他……和他是一个村的。”
蜡烛没灭。
下一个是沈音。
沈音沉默了三秒。
她看着那些影子,又看了一眼岚和萤,然后开口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我叫沈音,二十二岁,医学院学生。两个月前,我解剖实验失误,害死了我的室友。”
蜡烛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火苗猛地蹿高,又猛地缩下去,差点熄灭。
所有影子的眼睛同时转向她。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光——像活过来了,像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沈音继续说,一字一句:“她叫林晓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没能救她。”
影子沉默了。
阁楼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。岚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,但沈音的心跳——他听不见,她好像没有心跳。
过了很久,中间那个影子问:“你想死?”
沈音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岚看见她的手指握紧又松开,握紧又松开。指节发白,又恢复血色,又发白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
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“但我现在不想了。”沈音说,“至少不是现在。”
影子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久到岚以为它们要动手了。然后中间那个影子退后一步,蜡烛恢复平静。
“通过。”
下一个是岚。
岚护着萤,开口:“我叫岚,从九日镇来,这是我妹妹萤。”
蜡烛没灭。
影子盯着他,没说话,转向萤。
萤从岚身后走出来。
她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七岁的孩子,站在那些影子面前,抬起头。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瞳孔深处那道暗红。
“我叫萤。”她说,“七岁。”
蜡烛没灭。
“我是无垢之身。”
蜡烛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所有影子的光同时暴涨,把整个阁楼照得惨白一片,白得像要烧起来。它们围着萤,像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中间那个影子喃喃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轻,更飘,像是自言自语:
“来了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岚把萤拉回身后,盯着那些影子:“等什么?”
影子没回答。
它们退后一步,蜡烛熄灭了一半。五根蜡烛只剩两根,孤零零地烧着。
“第一轮结束。”影子说,“明晚子时,第二轮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三个影子同时消散。
墙上又出现了三幅画像。画像上的人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但岚知道它们没有真的睡——它们还在,还在听,还在等。
供桌上的蜡烛只剩两根,火苗摇摇晃晃,随时会灭。岚盯着那两根蜡烛看了很久,它们始终没灭。
沈音松了一口气,钢管垂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现在才抖。
岚也松了一口气,低头看萤。萤的脸色很白,但眼睛还亮着。她看着那三幅画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大牛把匕首收起来,靠墙坐下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阿秀缩在他旁边,还是抖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岚正想问她感觉怎么样,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
门缝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。
折叠着,泛黄,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渍迹。那种暗褐色岚见过——在九日镇周砚书的遗书上,在三仙岛石阁的簿子上。是干涸的血,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东西。
岚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用炭笔写的,笔画潦草,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:
“钱币在我手上。明晚子时前,来柴房找我。”
没有落款。没有日期。只有这一行字。
沈音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谁塞的?”
岚抬头看向门外。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。雾气浓得像奶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月光,和雾气,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呜咽声。
阿秀缩在角落,忽然小声说:
“刚才……刚才有人敲门。”
岚盯着她:“你看见了?”
阿秀摇头,声音发抖:“没看见……但听见了。三下。很轻。就在你们说话的时候。”
大牛握着匕首,脸色惨白:“我也听见了。以为是风吹的。”
岚把纸条塞进怀里,看向沈音。
沈音握紧钢管,走到门边,猛地拉开门——
门外空荡荡的。
只有雾气,缓缓流动,像无数只手在夜色里游荡。
还有月光照出的青石板路,一块一块,延伸到黑暗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
路的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
但岚注意到——
青石板上有脚印。
很浅,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清。像踩在沙地上但没留下痕迹的那种浅,像不是用脚踩出来的,是用别的什么东西。
脚印只有一行,朝柴房的方向延伸。
沈音蹲下,伸手摸了摸。她的手指按在青石板上,停了几秒。
她站起来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
“不是活人留下的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远处,又传来一声呜咽。
分不清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