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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点名:最害怕的事

作者:星期八的羊 当前章节:41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4 15:30

第二天夜里,子时钟声再次响起。

岚推开柴房门的时候,月光正好照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。惨白的,冷冷的,像一层薄霜铺在那里。雾气比昨晚淡了些,但远处还是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镇魂阁的黑影隐隐约约立在那里,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
沈音跟在他身后,握紧钢管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钢管上湿漉漉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
萤趴在岚背上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她的眼睛睁着,一直盯着镇魂阁的方向。岚知道她在听——听那些他听不见的东西。

走了没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岚回头,看见大牛和阿秀从雾气里走出来。大牛的脸色比昨晚更白,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像是整整一夜没睡。阿秀跟在他身后,眼睛红肿着,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不知道是擦眼泪的还是擦别的什么。

没人说话。五个人默默往镇魂阁走。

钟响第一声时,他们正好走到门口。

门虚掩着,和昨晚一样。惨白的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门槛上。

岚推开门——
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墙上三幅画像,供桌上一根蜡烛都没有。但岚知道,它们在等。

钟响第二声。

画像上的眼睛同时睁开。

不是慢慢睁开,是“啪”的一下就睁开了,像有人按了开关。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,那种“盯”比昨晚更冷,更沉,像要把人钉在墙上。

钟响第三声。

供桌上的蜡烛自燃。

三根。惨白的火苗,比昨晚的更暗,更飘,像随时会灭。

墙上画像消失了,三个影子走出来。它们的动作比昨天更慢,更沉,像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东西上。中间那个影子的脸比昨晚更模糊,但岚能感觉到它在看萤。

“第二轮开始。”中间那个说,“规则升级——说最害怕的事。”

蜡烛跳到三根。三个人面前各有一根。

从左到右,第一个还是大牛。

大牛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盯着那些影子,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,匕首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最害怕……”

蜡烛灭了。

不是风吹的,是“噗”的一声,像被人掐灭的。火苗消失的瞬间,岚看见大牛的脸扭曲了一下——不是他在扭,是他的脸在扭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动。
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扭曲。

脖子往左边扭,扭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“咔”——那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像干柴折断的声音。然后是肩膀,往同一个方向扭。手臂,腰,腿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像炒豆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串,响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三秒。

也许只有三秒。

大牛就变成了一团扭曲的东西,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匕首掉在他手边,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血,从他嘴角流出来的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瞪得很大,看着天花板。

阿秀尖叫了一声,往后缩,撞在墙上,浑身发抖。她的牙齿在打颤,咯咯咯咯,停不下来。

影子转向她。

“该你了。”

阿秀拼命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:“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我最害怕什么!我不知道——!”

蜡烛没灭。

阿秀也没死。她只是缩在那里,抖得像筛糠,嘴里一直念叨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”。

影子等了三秒,转向沈音。

沈音深吸一口气,松开钢管。钢管掉在地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。她迎着那些惨白的光,开口:

“我最害怕的事,是忘了她。”

影子的光跳动了一下。

“怕有一天记不起林晓的脸。”沈音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记不起她长什么样,穿什么衣服,说话是什么声音。记不起她怎么死的,记不起她死之前说过什么话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然后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”

影子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岚以为它们不会再说话了。

然后中间那个影子开口,声音比之前柔和,也更阴森——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:

“我们会帮你记住。”

沈音愣住了。

但影子已经转向岚。

岚护着萤,开口:

“我最害怕的事,是我妹妹死在我前面。”

萤在他身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握得很紧,像是在说“不会的”。

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转向萤。

萤从岚身后走出来。

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瞳孔深处那道暗红。那道暗红比昨天更深了,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,正在慢慢晕开。岚看着那道暗红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——不是怕萤,是怕她身体里那个东西。

萤指着墙上那三幅画——画像已经不见了,但那三个影子还站在那里。她指着它们,一字一句说:

“我最害怕的事,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。”

影子的光剧烈跳动,像是被什么刺中了。

“被关在画里。”萤说,“永远出不去。永远等不到人来救。”

蜡烛灭了。

三根同时灭掉。

阁楼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
岚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只能感觉到萤的手还握着他,感觉到沈音的呼吸声,感觉到阿秀还在发抖。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,灌进耳朵,灌进鼻子,灌进心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然后,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
是笑声。

很轻,很飘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。那种悲伤不是装的,是真的——像是憋了三百年,终于能笑出来了。

蜡烛重新燃起。只剩一根。

三个影子站在供桌前,看着萤。

中间那个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之前苍老,但更真实,像活人在说话:

“你猜对了,孩子。”

另一个影子接上,是女人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风铃,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:

“我们都是当年的幸存者。”

第三个影子说,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

“为了活命,出卖了灵魂。”

中间那个继续说:

“成了守门人。”

女人的声音:

“三百年了。每年都有人来。每年都有人死。每年都有新的守门人。”

第三个影子:

“我们等了三百年。”

三句话同时响起,重叠在一起,像一首诡异的合唱:

“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我们死的人。”

蜡烛灭了。

彻底的黑暗。

岚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快。他感觉到萤的手在抖——萤也会怕,她也是孩子。
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
月光涌进来。

照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
她站在门口,穿着破旧的道袍,三十来岁,脸上全是泥土,眼神涣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,像已经死了好几天的人。但她的眼睛还在动,还在看。

她还活着。

她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像脚底根本没沾地。

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她。阿秀缩在墙角,不敢出声,连抖都不敢抖了。沈音握紧钢管,挡在岚和萤前面,指节发白。

那个女人没有看她们。

她只盯着岚。

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惨白的笑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诡异,但岚看出那是真的笑——不是装出来的,不是用来吓人的,是真的在笑,像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。

“九日镇来的茅三是我堂兄。”她说。
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一枚钱币。

铜黄色,外圆内方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背面刻着一只眼睛——睁开的眼睛。

“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”

她盯着岚。

“钱币,我带来了。”

她撩起袖子。

月光照在她的手腕上——密密麻麻全是红痕。但不是线状的业痕,是扭曲蠕动的、像根须一样的东西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,还在动,像活的蚯蚓在皮肤下面爬。那些根须有的粗有的细,粗的像筷子,细的像头发,都在动,都在往上游走。

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那个女人——茅三——看着他的反应,又笑了。

那笑容比刚才更惨白,但岚看出那是苦笑。

“我活了八天。”她说,“今晚是第九天。根已经长到脑子里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天黑前,我还算个人。”

她看着岚。

“让我……帮你们最后一次。”

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
那些“根”已经爬到她的下巴了,还在动,还在长。

阿秀缩在墙角,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。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——茅三脖子上的根须正在往脸上爬,爬过嘴角,爬过脸颊,往眼睛的方向游走。

茅三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笑容没变。

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得快。”

她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岚:

“柴房。等你们。”

然后她走进雾气里,消失了。

阁楼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月光,和那根还燃着的蜡烛,和墙上的三幅画像——画像上的人眼睛闭着,像真的睡着了。

沈音松了一口气,钢管垂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现在才抖。

岚也松了一口气,低头看萤。萤的脸色很白,但眼睛还亮着。她看着门外,轻声说:

“哥,她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
岚没说话。

他只是握紧萤的手,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凉。

门外,雾气缓缓流动。

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惨白惨白的。

远处,又传来一声呜咽。

分不清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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