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魂阁出来,雾气比之前更浓了。
惨白的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,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脚下的青石板路,一块一块,往前延伸,消失在雾气里。每一步踩下去,都能听见轻微的响声,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——但低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
岚背着萤,跟在沈音身后。萤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但她的呼吸在岚耳边,一下一下,提醒着他她还活着。
阿秀缩在中间,一直在发抖。她的牙齿打颤声咯咯咯咯,像停不下来的节拍器。大牛死了,李小曼和赵强也死了,现在就剩他们四个——不,还有茅三在前面等着。
走了很久,柴房的黑影终于出现在雾里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暗的光——不是烛光,是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的。
沈音推开门。
月光照进去,照出一地狼藉。干草被撕得到处都是,棉絮从破褥子里扯出来,散落一地。墙上、地上、干草堆上,到处是凌乱的痕迹——像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什么,又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挣扎着爬出去。
岚把萤放下来,护在身后。
沈音蹲下,检查那些痕迹。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脚印,又看了看墙上被划过的抓痕。那些抓痕很深,有五道,像手指抓出来的。但手指不会有这么长的指甲。
“不是人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很轻,“手印太小,像孩子的。”
岚看向柴房角落——茅三坐在那里。
她靠着墙,闭着眼,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些“根”——已经爬到嘴角了,还在动,还在长。有的从下巴往上爬,有的从脖子往脸上蔓延,像活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听见动静,她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昨晚的颜色——瞳孔深处泛着暗红,和萤的暗红不一样,更浑浊,更像……快熄灭的灯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水。
沈音盯着她: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茅三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昨晚来过,今晚也来过。那些痕迹——”她指了指满地的狼藉,“不是我弄的。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。”
岚看着那些抓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像孩子的手抓出来的……他想起了慈萱园墙里那些孩子,想起了九日镇墙里那些怨灵。
“是傀儡。”茅三说,“那些被点名变成傀儡的人,晚上会到处走。它们不伤人,但会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茅三没回答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钱币。
铜黄色,外圆内方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背面刻着一只眼睛——睁开的眼睛,像是活的一样,正在盯着他们看。
“它们找这个。”她说,“也找无垢之身。”
她看着萤,眼神复杂。
岚把萤往身后拉了拉。
茅三惨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很诡异,但岚看出那是苦笑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我要害你们,早就害了。没时间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脸。那些“根”已经爬到颧骨了,再过一两个时辰,就会爬进眼睛,爬进脑子。
“我堂兄死前托人带话,让我务必找到你。”她盯着岚,“他说你身上有一枚钱币,是你母亲给的。”
岚按住胸口,没说话。
茅三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她把手里的钱币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字。
月光照在那三个字上——守门人。
“这三个字,每一枚钱币上都有。”茅三说,“每一枚钱币,都代表一个背叛者。”
她看着岚:
“周砚书是守门人之一。他守了八年,最后还是逃了。”
“我堂兄也是。他守了三十多年,到死都没能解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你母亲——也是。”
岚的手攥紧了。
母亲给他那枚钱币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只说是“祖传”,让他收好。她引开追兵时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现在想来,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多得多。那不是告别,那是托付。
“你母亲守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茅三说,“但她留给你的那枚,是最特殊的一枚。”
她指着钱币背面的眼睛:
“你看,我这枚的眼睛是睁开的。周砚书那枚,我堂兄那枚,都是睁开的。但你母亲那枚——是闭着的。”
岚从怀里掏出母亲的钱币,放在月光下。
两只钱币并排躺着。一只眼睛睁开,一只眼睛闭着。
“如果它睁开……”茅三没有说完。
沈音忽然开口:“你堂兄还说了什么?”
茅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。
她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但每个字都让人心里发寒:
“我堂兄离开九日镇后,在海上漂了三天,被冲到一个小渔村。临死前,他托人带话给我。”
“他说:‘告诉找到我的人——九日镇是骗局,业痕也是骗局,真正的地狱是三仙岛。’”
“他说要破局,需要三枚古钱币合成一把钥匙。周砚书那枚在你们身上,我堂兄这枚在我手上,第三枚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岚。
“第三枚在祭坛下面。那个三百年前的‘三仙之首’手里。”
岚心头一震:“三仙之首?”
“这座岛的主人。”茅三说,“三百年前,他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。他发现了归墟的秘密,想用禁术成仙,结果把自己封在了祭坛下面。他的骸骨手里握着第三枚钱币。”
阿秀缩在角落,忽然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去拿吗?”
茅三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岚盯着茅三:“你带我们去?”
茅三点点头,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“根”:“趁我还清醒。再过一两个时辰,这些东西爬进脑子,我就不再是我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来。
“我本来……想嫁人的。”
柴房里更静了。
萤从岚身后走出来,走到茅三面前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茅三愣住。
她低头看着萤,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握住自己满是“根”的手腕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
“不怕。”萤说,“你很疼。”
茅三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流下来,流进嘴角,流到下巴,滴在萤的手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在寂静的柴房里,那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过了很久,她吸了吸鼻子,松开萤的手,看向岚。
“十九岁那年,村里有人来提亲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,“那户人家条件不错,有十几亩地,男人也老实。我没答应。我说再等等,等一个更好的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蠕动的“根”——已经爬到下巴了,还在动,还在长。那些东西不在乎她想不想嫁人,不在乎她有没有等过谁。
“后来堂兄出事,我出来找他,就再也没回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变红的月亮。
“现在不用等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祭坛。”
她看着岚。
“趁我还清醒。”
岚看着她手腕上那些“根”——已经爬到嘴角了,像活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。最多还有一两个时辰,这些东西就会爬进她的脑子。到那时候,她就不再是她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茅三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萤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雾气里。
岚背起萤,跟上去。
身后传来沈音的脚步声。阿秀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来。
柴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吱呀一声响。那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应。
雾气里,南峰祠堂的黑影若隐若现。茅三走在前头,脚步很快,像要把最后的力量都用完。那些“根”已经爬到她的嘴角了,但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路上。
萤趴在岚背上,忽然小声说: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岚没说话。
“她身上那些根……已经长到心里了。”萤说,“她现在还能走,是因为她一直想着要带我们去祭坛。等到了那儿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岚抱紧她,继续往前走。
南峰祠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惨白的烛光。和第一夜一模一样。
茅三停在门口,回头看着他们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那些“根”已经爬到嘴角了,在皮肤下面蠕动,像活的。但她还在笑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,“下面就是祭坛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烛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照在岚脸上,暖的。但岚只觉得冷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背着萤,跨过门槛。
身后,沈音握紧钢管,跟了上来。
阿秀犹豫了一下,也迈步走进祠堂。
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。
烛光摇曳。
墙上的石像睁着眼睛,盯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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