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的手还握着那枚钱币,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
三枚了。三枚都在他怀里。
但没时间高兴。
身后,沈音的尖叫还没落下,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爬满了石台。无数细小的触手从液体里伸出来,钻进骸骨的骨头缝里,钻进肋骨之间,钻出头颅的缝隙。
骸骨的眼眶里,绿光亮起来了。
不是幽幽的光,是刺眼的、像两盏灯一样的绿光,照得整个溶洞都变了颜色。惨白的苔藓光被压下去,绿光占据了每一个角落。
岚护着萤往后退,退到石台边缘。
沈音站在他旁边,钢管举着,手在抖。
“它活了。”沈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它真的活了……”
骸骨动了。
先是手指。那五根干枯的指骨一根一根蜷起来,握成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骨节摩擦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——咔,咔,咔,像有人在掰手指。
然后是手臂。
左手抬起来,举到眼前,转动腕骨,像在检查这具身体还能不能用。
然后是头。
那颗骷髅头慢慢转动,从左边转到右边,发出“咯”的一声响。眼眶里的绿光扫过石台,扫过地下河,最后停在岚身上。
岚觉得自己被那两道光钉住了。
骸骨张了张嘴。
没有舌头,没有嘴唇,只有上下两排牙齿。但它发出了声音——从空荡荡的喉咙里发出的,沙哑的、干枯的、像风吹过干尸的声音:
“谢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
岚握着钱币的手僵住了。
那声音是茅三的。但又不对——是茅三的声音,但更苍老,更诡异,像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嘴在说话。
骸骨坐起来了。
没有用手撑,就那么直挺挺地坐起来,像有一根绳子在上面拉。脊椎的每一节都在响,噼里啪啦,像放鞭炮。
它低头看自己胸口的青铜匕首。
那把匕首还插在肋骨之间,锈迹斑斑,但纹路还清晰——四个字,“自戕者止”。
“三百年。”它喃喃,还是茅三的声音,但更像在自言自语,“三百年了……”
它伸出右手,握住匕首柄。
往外拔。
岚想喊“别拔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匕首一点一点被拔出来。
每拔一寸,溶洞就震动一下。石壁上的苔藓疯狂地闪烁,地下河的水开始冒泡,那些影子在水里翻腾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匕首完全拔出的瞬间,骸骨仰天大笑。
那笑声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——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茅三,还有更多不认识的,重叠在一起,震得整个溶洞嗡嗡响。
“自由了!”它喊,“终于自由了!”
它低下头,看着岚,看着萤,看着沈音。
眼眶里的绿光更亮了。
“三百年的守门人,终于能换班了。”它说,声音恢复正常了一点,但还是那么诡异,“无垢之身……完美的容器。”
它盯着萤。
岚把萤拉到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两道绿光。
萤在他身后,很安静。但岚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骸骨笑了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。
“孩子,你挡不住的。”它说,“这具身体快散了。我需要一个新的。你妹妹——”
“你骗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岚身后传来。
很轻,很稳。
萤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岚想拉住她,但她的手轻轻挣开了。她走到岚前面,站在石台上,面对那具站起来的骸骨。
惨白的光和绿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瞳孔深处那道暗红。
“你不是茅三。”萤说,“你是那个‘三仙之首’。”
骸骨僵住了。
那两团绿光定在眼眶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知道?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茅三,更像一个苍老的男人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萤没回答。她只是盯着它,继续说:
“你要的不是钱币。是钥匙。”
骸骨的光跳了一下。
“三枚钱币合成钥匙,打开你真正的封印。”萤说,“因为你被钉在这里,动不了。这把匕首只封了你一半。另一半在河里,在那些傀儡身上。你根本出不去。”
骸骨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容很诡异——一具骷髅在笑,露出所有的牙齿,眼眶里的绿光抖动着。
“聪明。”它说,“真聪明。三百年了,第一次有人猜对。”
它往前迈了一步。骨腿迈动,关节咔嚓响。
“但有一点你说错了——”
它抬起手,指着地下河。
“另一半封印,确实在河里。但那些傀儡不是封印,它们是……食物。”
话音刚落,它把手中的匕首往地上一扔。
匕首落在地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
然后地下河沸腾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沸腾。黑色的河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,冒泡,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,发出“嗤”的响声,冒出白烟。
无数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。
抓住河岸。抓住石头。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。
然后那些手的主人爬出来了。
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——
一具一具扭曲的身体从河里爬出来。有的只剩半边脸,有的身体拧成了麻花,有的四肢反过来长。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——有长衫,有短褂,有旗袍,有学生装,还有几个穿着古代的袍子。
他们爬上岸,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石台。
几百个。也许上千个。
他们的眼睛都是黑洞,没有眼珠,但每一个黑洞都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岚他们站着的方向。
“三百年来的‘成仙者’。”骸骨张开双臂,像在炫耀,“他们都在这儿。都是我的。”
它转向岚,眼眶里的绿光更亮了。
“把三枚钱币给我。”
岚护着萤,往后退。
骸骨往前逼一步。
“给我。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。不然——”
它指了指那些傀儡。
“它们会一个一个,慢慢吃。”
沈音忽然动了。
她冲向石台——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冲。冲过岚身边,冲过萤身边,冲到骸骨刚才躺着的地方。
那里,石台上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。
正发着微弱的红光。
沈音把手按上去。
“我猜,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但很稳,“这就是阵眼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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