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音的手按在石台上。
那一瞬间，岚看见她的手指陷进了石头里——不是真的陷进去，是那些刻痕突然亮起来，红光亮得刺眼，把她的手吞没了。
光芒从石台中央炸开。
不是爆炸那种炸，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推。第一圈推过去，地下河里的手僵住了。那些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傀儡，保持着攀爬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像被定格的画面。
第二圈推过去，骸骨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不是融化，是崩解。像干透的泥土一块一块往下掉。先是指骨，然后是掌骨，然后是小臂。骨头落在地上，摔成粉末。
“不——！”
骸骨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。那声音里有愤怒，有恐惧，还有一丝……不敢相信。
“就差一点——！”
它盯着沈音，眼眶里的绿光疯狂闪烁。
“你知道激活阵法的代价吗？需要活人的命！”
沈音的手腕上，黑色开始蔓延。
不是从外面染上去的，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，像墨汁渗进宣纸。黑色从指尖开始，慢慢爬上手指，爬上手腕，爬向小臂。
岚冲过去想拉她。
“别过来！”沈音吼。她的声音已经变了，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响，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，“带她走！别回头！”
黑色已经爬到她的手腕。
岚看见她的皮肤在变——不是变黑，是变成另一种东西。像石头，像干枯的树皮，像那些傀儡的脸。
“你会变成新的守门人！”骸骨狂笑，它的身体还在崩解，但笑声更疯狂了，“永远困在这里！永远——！”
沈音的手腕已经全黑了。
黑色爬上小臂，爬上肘部，爬上肩膀。
岚抓住萤的手，想把她往后拉。但萤不动。
她站在那里，盯着沈音。瞳孔深处那道暗红剧烈跳动，像要烧起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萤轻声说。
沈音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眼泪。但她在笑。
“以后……”她说，声音已经很模糊了，“我就是你们姐姐了……记得我……”
黑色吞没了她的脸。
岚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一团黑色的人形站在石台边，还在散发着红光——那红光是从阵法里透出来的，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。
萤忽然动了。
她冲向沈音。
岚伸手想拉她，但她的手从他指尖滑过，太快了。
萤冲到那团黑色面前，伸出双手，按在它身上。
岚看见——
萤的全身开始发光。
不是惨白的光，是暖黄色的光，像蜡烛，像油灯，像慈萱园那个夜晚阿衡消散前的光。那光照在黑色上，黑色开始退了。
从沈音的脸上退下来，露出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还在动。
从她的脖子上退下来，露出她的锁骨。锁骨上有红色的痕迹，是业痕。
从她的肩膀上退下来，露出她的手臂。手臂上也有红色的痕迹，密密麻麻。
黑色越退越快，从她的身上退到手上，从手上退到指尖，最后从指尖被逼出来，化成一股黑烟，消散在空气里。
沈音的身体软下去，跪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萤的手还举着，保持着按的姿势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比纸还白。嘴角渗出血丝，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。
岚冲过去扶住她。
“萤！”
萤靠在他怀里，喘了好一会儿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深处那道暗红几乎看不见了——不，不是看不见，是淡了，淡得像快要消失。
“没事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累……”
她闭上眼。
岚把她抱紧。他的手在抖。
沈音跪在旁边，盯着萤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。
岚知道萤每次用完能力都会累。但这次……她昏迷的时间比上次长了。脸色也比上次白了。至于“下次会怎样”……他不敢想。
还没等他多想，怀里的三枚钱币突然发烫。
烫得像烙铁。
岚赶紧把它们掏出来，扔在地上。
三枚钱币落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住。它们自己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反射光，是它们自己在发光。铜黄色的表面开始变亮，变透明，像三团火。
然后它们飞起来了。
飞在半空，排成一个三角形。缓慢旋转，越转越快。背面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——不是闭着的眼睛睁开，是本来睁着的眼睛更亮了，本来闭着的那只也慢慢睁开。
岚盯着母亲那枚钱币。
那只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，正在一点一点睁开。眼皮——如果那能叫眼皮的话——慢慢往上抬，露出一道缝，露出里面的光。
完全睁开的那一瞬间，三枚钱币同时炸开。
不是真的炸开，是融化了，像三滴蜡融在一起，变成一团金色的液体。液体在半空蠕动，变形，拉长，最后凝固成一把钥匙。
青铜钥匙。
和之前那把不一样，这把更大，更沉，柄上刻着三只眼睛，都睁着，都在看他们。
钥匙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骸骨的身体已经崩解得只剩半边了。它盯着那把钥匙，眼眶里的绿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三百年……”它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三百年……就差一点……”
它看着岚，看着萤，看着沈音。
“你们……出不去……”最后一句话，像诅咒，又像预言，“归墟……在等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它彻底崩解成一堆粉末。
地下河的傀儡也纷纷倒下。那些扭曲的身体一具接一具倒进河里，溅起黑色的水花，然后沉下去，再也没浮起来。
溶洞开始震动。
石壁上落下碎石，钟乳石断裂砸下来。河里的水开始上涨，往外涌。
“走！”沈音爬起来，拉起岚。
岚抱着萤，跟着她往石阶跑。
身后，石台裂开，沉进河里。
石阶在崩。他们跑过的每一级台阶都在往下掉，碎石滚落，砸进黑暗里，很久才听见落水声。
岚拼命跑。萤在他怀里，很轻，一动不动。
沈音在前面跑得很快，头也不回。
终于，他们冲出了暗门。
石像还在原地，三头六臂，九只眼睛。但它们已经暗了，没有光了，只是普通的石像。
祠堂的门开着，月光涌进来。
他们冲出祠堂，跑上青石板路。
身后，整座祠堂开始塌陷。屋顶陷下去，墙壁裂开，石像滚落。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全岛。
岚跪在地上，把萤放下。
萤还活着。她的胸口还在起伏，很轻，但还在。
沈音瘫坐在地上，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出她手腕上的一道红痕——新鲜的，颜色很浅，但确实存在。
她摊开掌心。
那把青铜钥匙静静躺着，三只眼睛都睁着，微微发烫。
远处，三仙岛的三座山峰开始崩塌。
东峰先倒，然后是西峰，最后是南峰。巨石滚落，砸进海里，掀起巨浪。整个岛都在往下沉。
岚抱起萤，和沈音一起往海边跑。
海浪追着他们，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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